寅时末,天还墨黑。
天佑城的轮廓在冬日的晨曦里,还只是淡淡的一抹灰影。
但城里的人,已经醒了。
不,是根本没怎么睡。
**文华盛典第一日。**
这四个字,像滚烫的油锅里溅了水,炸得整座城沸反盈天。
“老王!起了没?!”
“起了起了!面都发好了!”
东市“王记炊饼铺”,炉火早就捅旺了。
老王和媳妇儿手脚麻利地揉面、擀饼、贴炉,额头上都是汗。
“今儿个至少得多做五百个!”媳妇儿一边往饼上撒芝麻一边念叨,“不,八百个!听说光城中心那片儿,就划了三万个座儿,一人吃一个饼,那就是三万!”
“知道知道。”老王嘿嘿笑,“昨儿个就多备了三袋面,管够!”
炉门一开,热气混着麦香喷涌而出。
第一炉炊饼,金黄酥脆。
几乎同时,全城的早点摊子都亮起了灯。
卖豆浆油条的,卖馄饨面条的,卖粥卖糕的……全赶在卯时前出了摊。
街角“张记羊汤”的老板一边剁骨头一边对伙计喊。
“汤熬浓些!今儿来的可都是读书人,嘴刁!”
伙计应着,往大锅里又丢了两根羊骨。
热气升腾,香味飘出半条街。
百姓们也陆续出门了。
“他爹,快些!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正穿鞋呢嘛……”
城南小院里,李婶儿把还在打哈欠的儿子从被窝里拽出来。
“狗娃,醒醒!今儿带你开眼界去!”
狗娃揉着眼。
“娘,看啥呀?”
“看诗台!看皇帝!看李太白!”
李婶儿给儿子套上新做的棉袄,嘴里不停。
“娘跟你说,今天这热闹,一辈子可能就赶上一回!你爹当年在云煌时,也见过大典,可跟这没法比……”
她拉着儿子出门,丈夫已经等在院里。
一家三口,融入街上的人流。
街上人越来越多。
扶老携幼的,呼朋引伴的,挑担推车的……
像无数条小溪,从各坊各巷汇出来,涌向城中心。
“刘大爷,您也这么早?”
“能不早吗?我孙子昨儿一宿没睡,就盼着今儿呢!”
“您说,那诗台真能传声百里?”
“官府贴的告示还能有假?说是格物院那些小神仙们弄的,叫什么……海螺阵!”
“嚯,那可神了!”
“何止神?听说台顶还有面‘文华镜’,能照出诗文里的‘文气’!谁的诗好,镜子里就亮!”
“真的假的?”
“裴休裴尚书亲口说的!他今儿当司仪,手里那支‘春秋笔’,一点一划,就能定高下!”
百姓们兴奋地议论着,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文人学子们,更是早早就聚在了一起。
“陈兄!这边!”
“张兄,你也这么早?”
“能不来早吗?昨夜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几个书生在“墨韵书肆”门口汇合,手里都拿着干粮和水囊。
“听说主看台前面那片区域,是留给咱们这些参赛学子的,得凭‘文华帖’入场。”
“我有我有!冀州学政发的!”
“我也有!青州推荐!”
他们交换着信息,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生叹道。
“想不到有生之年,能见这等盛事。李太白、杜子美、苏东坡……这些名字,以往只在书里见过。”
“何止?听说今日女帝陛下亲临,文武百官全到,各国使团观礼——这排场,亘古未有!”
“咱们可得争气,不能给家乡丢人!”
“对!对!”
他们握拳鼓劲,随着人流向前。
街道两旁,每隔二十步便有官兵站岗。
披甲执戟,神色肃穆,维持着秩序。
还有身穿深蓝公服的治安官,腰佩短棍,在人群中穿梭,随时处理小纠纷。
“都别挤!按次序走!”
“看好孩子!别走散了!”
“那位大爷,您慢点,地上滑!”
喊声此起彼伏。
人流虽密,却井然有序。
小商贩们更是机灵。
他们不进中心区——那里管得严,不让摆摊。
就在沿途街角、巷口、桥头,支起临时摊子。
卖热茶的,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卖面具风车的……
“热姜茶!一文钱一碗!驱寒暖身咯!”
“烤红薯!甜掉牙!”
“糖葫芦!山楂的、橘子的、夹豆沙的!”
叫卖声夹杂在喧嚣中,烟火气十足。
有孩子扯着爹娘的衣角要糖葫芦,得了便举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天色渐亮。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给这座沸腾的城镀了层金边。
人流终于汇入城中心广场。
然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广场中央,九层白玉诗台,巍然矗立。
台高九丈九,取“九五”之尊、“九九”至阳之意。
通体用北境雪山开采的“暖白玉”砌成,即便在寒冬,触手亦温润。
台基呈八角形,每角雕一种瑞兽:龙、凤、麒麟、龟、鹤、狮、象、獬豸。
基座嵌着八十一块“社稷石”,据说取自帝国二十四州名山,象征江山永固。
台身九层,每层皆有飞檐斗拱,檐角悬铜铃,风过时清音悦耳。
最令人震撼的,是台顶。
那里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文华镜”。
镜非铜非玉,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晶石,在晨光中流转着七彩光华。
镜面朝下,正对诗台中央的“吟诗位”。
据说诗文一成,文气上冲,此镜便能感应,绽放相应光华。
镜周有九颗明珠环绕,象征“九星捧月”。
此刻,镜与珠皆敛着光,静静等待。
诗台四周,是呈扇形展开的观众席。
三层看台,以青石为基,柚木为座,设三万席位。
此刻已坐了大半。
北面是主看台,最为宽敞,设御座、百官席。
东、西两面是观礼台,供各国使团、地方代表、特邀名流就座。
南面则留给百姓——虽离诗台最远,但视野开阔,且前方无遮挡。
观众席上方,搭着防雪的天棚,以锦缎为幔,缀着彩灯。
虽在白日,彩灯未亮,但那份喜庆,已扑面而来。
“我的老天爷……”
李婶儿牵着狗娃,站在南看台的入口,腿都有些发软。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丈夫也看呆了。
“别说钱,这功夫……就不是钱能衡量的。”
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激动得声音发颤。
“九层白玉台……这是效仿上古‘通天台’的规制啊!但上古之台是祭天,今之台是彰文——以文通天,以诗载道!好气魄!好手笔!”
百姓们不懂这些典故,但那份壮观,是实实在在的。
狗娃仰着小脸,眼睛瞪得溜圆。
“娘,那台子……会发光!”
“那是玉,傻孩子。”
“不,就是会发光!”
孩子说得没错。
朝阳升高,暖白玉反射着金光,整座诗台仿佛在发光。
**辰时正。**
礼乐声起。
不是寻常的钟鼓,而是编钟、玉磬、古琴、箫笛合奏的《文华引》。
曲调庄重中带着开阔,如山河铺展,星月交辉。
乐声中,仪仗队入场。
执金瓜、钺斧、旌旗、幡伞的侍卫,分列御道两侧。
文武百官,着朝服,按品阶,自左右甬道入场,入主看台。
“看!那是房相!杜相!”
“那位是李靖大元帅!”
“秦琼将军!典韦将军!”
“范蠡大人!沈括大人!”
百姓们踮脚张望,辨认着那些平日只在传闻中的人物。
百官之后,是各国使团。
九玄使者璇玑依旧月白袍,步履从容。
大渊正使崔元礼面色平静,副使却眼神闪烁。
青木、草原、海岛……各方代表,各怀心思,入东西观礼台。
**辰时三刻。**
礼乐声变。
《凰仪天下》奏响。
全场肃然。
所有人起身,目光投向御道尽头。
先出来的是宫娥、内侍。
然后是一队金甲禁卫,手持凤旗。
接着——
帝凰林婉儿,出现在御道入口。
她今日未着沉重的冕服,而是一身改良的帝凰常服。
玄底,金凤纹,但袖口收窄,裙摆略短,便于行动。
头戴金丝编成的“百鸟朝凤冠”,冠顶一颗明珠,光华内敛。
她未乘舆,步行而来。
步伐沉稳,目光平静。
身后跟着上官婉儿、陈平,以及数名贴身女官。
所过之处,百官躬身,百姓屏息。
她行至主看台御座前,转身,面向全场。
抬手。
“免礼。”
声音通过台周的海螺阵,清晰传遍广场。
三万余人,齐声谢恩。
声浪如潮,震得檐角铜铃轻响。
林婉儿落座。
百官就位。
各国使团亦坐下,目光却都紧盯着那座诗台。
礼部尚书裴休,手持一支三尺长的玉笔——那便是“春秋笔”,笔杆刻满细密符文,笔毫紫中透金。
他走至诗台前,面向全场,朗声开口。
声音亦通过海螺阵放大,字字清晰。
“天命承运,文华开泰。”
“今设九层诗台,聚四海英才,彰盛世气象。”
“诗台之规有三。”
“其一,以‘春秋笔’裁定文气高下。笔毫显色,赤为佳,金为优,紫为极。”
“其二,以‘文华镜’映照诗心真伪。镜光纯粹者,心正;驳杂者,意乱。”
“其三,以‘社稷石’感应诗魂轻重。石鸣则诗重,石寂则诗轻。”
他顿了顿。
“文华盛典第一场——‘万诗海选’。”
“凡持‘文华帖’者,皆可登台吟诗。”
“诗题不限,体裁不限,时长一炷香。”
“取文气前百者,入明日‘百诗争锋’。”
他举起春秋笔。
“此刻起——”
笔尖虚点。
“诗台,开!”
话音落。
九层诗台,从基座到顶镜,同时泛起温润白光。
白玉生辉,瑞兽欲活。
文华镜徐徐转动,镜面流光溢彩。
社稷石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整座广场,瞬间被一种庄严而灵动的气息笼罩。
短暂的寂静。
然后——
“我来!”
一声清喝。
一个青衫书生,手持文华帖,自学子席跃出,快步走向诗台。
他登上第一层,站在吟诗位,深吸一口气。
仰头,看向那面高悬的文华镜。
全场目光,汇聚于他。
晨光正好。
盛典,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