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大亮。
林婉儿便已起身。
她特意选了一身相对简约的帝凰常服——玄底金凤纹的锦袍,头戴玉冠,既显威仪,又不至于太过沉重。
“传旨。”
她对侍立一旁的魏忠贤道。
“召所有在天佑城的英灵,辰时三刻,于‘文华殿’赴宴。”
魏忠贤躬身应诺,快步退下。
林婉儿走到镜前,仔细理了理衣襟。
眼中,有期待的光。
辰时初。
文华殿外,车马渐至。
这座宫殿是月前刚落成的,位于皇宫东侧,毗邻新建的“英灵阁”。
殿宇恢弘,飞檐斗拱,殿前有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两侧回廊环绕。
此刻,殿门大开。
内里已布置妥当。
不是朝会的严肃格局,而是宴会的雅致陈设。
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呈环形排列,每案可坐二至三人。案上已摆好时令鲜果、精致茶点,以及笔墨纸砚——今日之宴,必有诗文唱和。
殿中央留出开阔空间,铺着织锦地毯。
四角香炉袅袅生烟,是清雅的兰芷之香。
殿顶高悬三十六盏琉璃宫灯,即便在白日,也折射着温润光华。
最先到的,是几位医者与匠人。
华佗一身青袍,精神矍铄,与身旁的沈括低声交谈着药材培育之事。
欧冶子布衣短打,手掌粗粝,正摩挲着殿柱的铜铸龙纹,似在品鉴工艺。
黄道婆、祖冲之、徐霞客、贾思勰、李时珍陆续到来。
王羲之最后至,一身宽袖白袍,气质清逸。他未急着入座,而是负手站在殿侧廊下,仰头看檐角飞燕,似在观其姿态,融于笔意。
接着是文臣们。
房玄龄与杜如晦联袂而至,皆着紫袍官服,步履沉稳。二人虽已见惯大场面,但今日之宴特殊,神色间仍带着几分郑重。
姚崇、宋璟紧随其后。
狄仁杰与包拯一同进来,一个睿智儒雅,一个刚正威严。
上官婉儿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袭鹅黄襦裙,外罩轻纱披帛,显得温婉许多。她作为天凰阁主,实则是今日宴席的副主持,早早便来打点布置。
陈康伯、顾雍等稍晚些到。
萧何与范蠡并肩而行,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灵动如水,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武将这边,人少些。
秦琼与典韦最早到。
秦琼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玄色武服,腰束玉带,英武不减,却多了几分儒将风范。他站在殿门处,与典韦一左一右,虽是无意,却自有一股威势。
李广稍后才来,依旧是一身轻甲,背负长弓。他朝秦琼点点头,便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望向殿外天际。
辰时三刻将至。
林婉儿自后殿转出。
她并未走正中的御道,而是从侧廊缓步而来,身后只跟着两名宫女。
但当她出现在殿中时,所有英灵——无论正在交谈、观景还是静坐——都齐齐起身,躬身施礼。
“参见帝凰陛下。”
声浪不高,却整齐庄重。
林婉儿行至主位前,转身面向众人,抬手虚扶。
“诸位免礼。”
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非朝会,乃家宴。诸位皆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
殿内一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婉儿身上,等待她开口。
林婉儿也不绕弯,开门见山。
“昨日,朕以天命值,行百次祈灵。”
她声音清朗,回荡在殿中。
“召请的,非将非相,非医非匠。”
顿了顿,她眼中泛起光彩。
“而是——文华之星。”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
殿侧厚重的锦帘,被宫女徐徐拉开。
帘后,并非墙壁,而是一道通往偏殿的拱门。
此刻,拱门内光影流转。
隐约可见,数十道身影,正静立其中。
“诸位。”
林婉儿侧身,向拱门方向抬手作请。
“且见见,我们天命帝国的……文脉之光。”
第一人,自光影中迈出。
他身着素色深衣,头戴高冠,面容清癯,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手中无物,却仿佛握着山河之重。
步履沉缓,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当他完全走入殿中光线下时,殿内许多文臣,呼吸都为之一滞。
“屈子……”
房玄龄低声自语,眼中满是敬意。
屈原走至殿中,向林婉儿躬身长揖。
然后转身,面向众英灵,再次作揖。
“楚人屈原,见过诸位。”
声音清朗,带着古韵。
杜如晦率先起身还礼。
紧接着,萧何、房玄龄、狄仁杰、包拯……所有文臣悉数起身,郑重回礼。
武将们虽不甚明了,但见众文臣如此郑重,也纷纷起身抱拳。
哪怕以前不认识,但通过阅读林婉儿兑换的现代书籍,老英灵们对华夏历史上的名人也都大概有所了解。
只不过武将们看的最多的是王侯将相,对诗词歌赋的兴趣不是太大。
第二人,紧随而出。
这位就华贵多了——锦衣玉带,眉目俊朗,气质风流。他手持一柄玉骨扇,步履从容,嘴角含笑,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打量。
“汉,司马相如。”
他朝林婉儿行礼,又向众人拱手。
姿态潇洒,与屈原的沉郁截然不同。
文臣中,萧何、陈平等同代者自是知晓此人,微微颔首。后世文臣如房玄龄等,也知《子虚》《上林》赋之名,目光中带着品鉴。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曹植青衫磊落,眼中藏着三分郁结、七分才气。
陶渊明布衣竹杖,神色恬淡,仿佛刚从东篱采菊归来。
谢灵运锦衣华服,眉宇间有山水清气,亦有世家傲气。
王维白袍清淡,手持念珠,佛性禅意自然流露。
白居易笑容温和,步履稳健,目光已开始观察殿中陈设与众人神态。
李商隐眉目俊秀却笼着轻愁,步履飘忽,似在梦中。
韩愈面容肃穆,脊背挺直,每一步都透着“文以载道”的坚持。
杜牧青衫潇洒,嘴角噙笑,目光扫过殿中美酒时,明显亮了一下。
当李清照走出时,殿内气氛微变。
这位女词人素衣淡妆,气质清冷如秋菊。她向林婉儿行礼时姿态端庄,抬眸间,目光与上官婉儿在空中相遇。
两位不同时代的才女,彼此微微颔首。
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辛弃疾的出现,让武将们精神一振。
这位词人竟半甲半袍,腰悬长剑,步伐虎虎生风,眼神锐利如鹰。他向林婉儿抱拳行礼,是武将之礼。
秦琼、李广皆起身还礼。
陆游、汤显祖、纳兰性德、归有光……
一位位文豪依次走出,在殿中站成一列。
气质各异,风姿万千。
却同样,身负千年文华。
然后,是片刻的寂静。
拱门内的光影,愈发璀璨。
五道身影,并肩而出。
左一,青衫落拓,眉目疏狂,腰间悬剑,手中无酒却似有酒意——李白。
左二,布衣沧桑,面容沉郁,目光如炬,仿佛看尽人间悲欢——杜甫。
正中,宽袍大袖,笑容豁达,左手执笔,右手虚握似有东坡肉香——苏轼。
右二,锦衣华服,眉目精致却带病容,眼神深邃如海,藏着红楼一梦——曹雪芹。
右一,皂袍简朴,面容朴实,眼神却亮如星火,袖中隐约有戏本竹简——关汉卿。
五人站定。
整座文华殿,仿佛被无形的文气充盈。
琉璃灯的光华,似乎都更亮了几分。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朕为诸位介绍——”
她先指向屈原等十六位SR文豪,一一报出姓名朝代。
每报一人,殿中便有低语、惊叹、或恍然之声。
这些名字,对于在场英灵而言,大多如雷贯耳。
尤其文臣们,许多人的启蒙、成长、理念塑造,都受过这些先贤文章的影响。
“这位,屈子,楚之忠魂,《离骚》千古。”
“这位,司马长卿,汉赋大家,《上林》瑰丽。”
“这位,曹子建,才高八斗,《洛神》绝艳。”
“这位,陶元亮,田园诗祖,《归去》洒脱。”
……
介绍完十六位SR,林婉儿顿了顿。
目光转向中央五人。
“而这五位——”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诗仙李白,诗圣杜甫,东坡居士苏轼,红楼主人曹雪芹,曲圣关汉卿。”
每一个名字报出,殿中便静一分。
五个名字报完,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许多文臣,已不由自主站起身。
房玄龄望着李白,杜如晦望着杜甫,眼中震撼难掩。
萧何抚须的手停在半空。
范蠡眼中精光闪动。
就连秦琼、典韦这等武将,也神色肃然——他们或许不懂诗文精妙,但这等名垂千古的人物,其重如山。
打破寂静的,是李白。
他哈哈一笑,向前一步,朝众人团团一揖。
“李太白,见过诸位。”
洒脱不羁,声如金玉。
然后他目光一转,落在房玄龄、杜如晦身上。
“二位,可是房相、杜相?”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齐齐还礼。
“不敢,正是房某(杜某)。”
李白眼中光彩大盛。
“太白少时读史,尝慕贞观之治,房谋杜断,心向往之。不意今日得见,幸甚!”
他言语真挚,毫无谄媚,纯是文人间的仰慕。
房玄龄动容,杜如晦亦面露感慨。
“太白先生诗才惊天,我等亦常吟诵。”房玄龄温声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此等仙句,非人间应有。”
李白大笑。
“房相过誉!他日有暇,当与房相、杜相对饮,不醉不归!”
气氛,陡然松快了许多。
杜甫上前,向房杜二人深深一揖。
“子美,拜见房相、杜相。”
他的姿态,比李白郑重太多。
眼神中,是近乎虔诚的敬仰。
“杜某平生之志,便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二位辅佐太宗,开贞观盛世,正是杜某心中贤相楷模。”
杜如晦连忙扶住。
“子美先生请起。先生‘诗史’之名,忧国忧民,方是天下士子典范。”
房玄龄亦道。
“《兵车行》《三吏》《三别》,字字血泪,句句锥心。先生以诗记史,警醒后世,功在千秋。”
杜甫眼眶微红,连道不敢。
另一边,苏轼已走向范蠡。
“范子!久仰久仰!”
他笑容满面,拱手作揖。
“苏某读《史记·货殖列传》,于范子‘三聚三散’‘与时逐利’之道,佩服之至。不意今日得见真容!”
范蠡还礼,眼中含笑。
“东坡居士才是名动千古。诗、词、文、书、画、食、水利……无所不精,范某才是佩服。”
“哎,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苏轼摆手,随即眼睛一亮,“对了,范子可善饮?苏某新酿了一款‘东坡酒’,改日请范子品鉴!”
范蠡失笑。
“固所愿也。”
曹雪芹静静立于一旁,目光却与沈括对上。
沈括走上前,好奇打量。
“曹先生,《红楼梦》中那些园林布局、器物陈设、医药方剂……细致入微,非博学广识不能为。沈某读时,常惊叹不已。”
曹雪芹欠身。
“沈存中先生《梦溪笔谈》,才是包罗万象,博物通达。雪芹拙作,不过拾人牙慧。”
“先生过谦了。”沈括摇头,“书中‘太虚幻境’‘风月宝鉴’等构想,玄奇精妙,恐非凡俗之思。”
曹雪芹微微一笑,未再多言。
那笑容里,似有无限深意。
关汉卿则与狄仁杰、包拯聊在了一处。
“狄公!包公!”
他抱拳,神态热络。
“关某写戏,最爱清官断案、惩恶扬善的段子。二位铁面无私,明察秋毫,正是关某心中青天!”
狄仁杰抚须莞尔。
“关先生《窦娥冤》《救风尘》,替百姓发声,鸣世间不平,才是真正功德。”
包拯肃然点头。
“先生以戏曲教化民众,扬善惩恶,功莫大焉。”
“岂敢岂敢。”关汉卿笑道,“他日若得空,关某想将二位事迹编成戏本,搬演天下,让百姓都知我天命有青天!”
三人相视而笑。
殿中气氛,彻底活跃起来。
按朝代,自然聚成几团。
唐朝圈最是热闹。
房玄龄、杜如晦、秦琼三位初唐重臣,被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李商隐、韩愈、杜牧等盛唐、中唐、晚唐诗文大家团团围住。
李白正拉着房玄龄问贞观旧事。
杜甫向杜如晦请教治国之策。
王维与房杜二人论佛理禅意。
白居易拿出新作诗稿请杜如晦指正。
李商隐安静旁听,偶尔发问,皆切要害。
韩愈则与杜如晦讨论“古文运动”与“科举取士”的关联。
杜牧……已和秦琼聊起了兵法与边塞诗。
秦琼虽是武将,但家学渊源,文武兼修,与杜牧竟聊得投机。
“杜牧之先生‘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此等史论之诗,秦某常读常新。”
“秦将军过奖。将军‘双锏定瓦岗’的威名,才是如雷贯耳。”
二人举杯,一饮而尽。
宋朝圈亦不遑多让。
苏轼这位全才,成了中心。
范蠡与他聊经济,沈括与他聊科技,郭守敬与他聊天文水利,徐霞客与他聊地理游记……
苏轼左右逢源,妙语连珠,时不时还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记录——那是他“触类旁通”特性在生效。
李清照、辛弃疾、陆游三位南宋大家,则聚在一处。
同为经历国破家亡、南渡悲歌的一代,彼此间自有默契。
辛弃疾正与李广讨论箭术——他当年曾“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并非纯粹文人。
李广听他讲述北方抗金战事,眼神锐利,似在推演战局。
陆游则与华佗、李时珍聊起了医药——他晚年多病,深研医理,着有《陆氏家训》谈及养生。
明清圈稍小,但亦融洽。
曹雪芹、汤显祖、纳兰性德、归有光四位,与上官婉儿、顾雍等围坐一案。
谈小说,谈戏曲,谈词赋,谈散文。
上官婉儿身为天凰阁主,掌管人才,对每位新来文豪的特长、潜力都极关注,问得细致。
顾雍则从治理角度,探讨文学教化与民风塑造的关系。
跨时代交流亦处处可见。
屈原与萧何对坐,讨论《楚辞》与汉初政论的异同。
司马相如拉着王羲之,请教书法之道——他当年以赋得宠,字亦不俗。
曹植与谢灵运,两位贵族才子,正比较魏晋风度与南朝山水。
陶渊明与黄道婆、贾思勰聊起了农耕桑麻——他的田园诗,本就根植土地。
林婉儿坐于主位,静静看着这一幕。
眼中,有欣慰,有感慨,有自豪。
这些跨越千年的英灵,如今共聚一堂。
文武相济,古今交融。
这才是天命帝国真正的底蕴。
“陛下。”
上官婉儿悄然来到身侧,低声道。
“新来的文豪们,住处、职司、俸禄等,已初步拟了章程,请您过目。”
她递上一卷纸稿。
林婉儿接过,未立即看,而是轻声道。
“婉儿,你觉得如何?”
上官婉儿望向殿中盛景,唇角扬起。
“文华鼎盛,千古未有。”
“此乃帝国之幸,文明之幸。”
林婉儿点头。
她展开纸稿,扫过那些安排:
李白,授“翰林供奉”,居“青莲苑”,年俸……
杜甫,授“文华殿学士”,居“草堂院”,年俸……
苏轼,授“龙图阁直学士”,居“东坡轩”,年俸……
曹雪芹,授“修书局总裁”,居“红楼斋”,年俸……
关汉卿,授“乐府总监”,居“梨园坊”,年俸……
其余文豪,各有职司。
或入翰林院,或进国子监,或掌书局,或主礼乐……
皆量才而用,各得其所。
“甚好。”
林婉儿合上纸稿。
“便照此安排。三日内,让他们安顿下来。”
“另外——”
她看向殿中正与秦琼豪饮的李白。
“青莲苑的酒窖,务必填满。”
上官婉儿抿嘴一笑。
“遵旨。”
宴至午时,方暂告一段落。
新老英灵们已初步相识,气氛融洽。
林婉儿起身,举杯。
所有人随之起身。
“今日之会,乃文华盛宴之始。”
她声音清越,传遍大殿。
“愿诸位,同心协力。”
“以文章载道,以诗酒会友,以笔墨书史。”
“共筑——天命文华,千秋璀璨。”
众人齐举杯。
“谨遵帝凰之命!”
声震殿梁。
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阳光自殿顶天窗洒落,照在众人身上。
恍若为这群跨越时空的星辰,镀上了一层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