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玄皇朝的使团,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抵达天佑城的。
没有预兆,没有国书先行。
五十人的仪仗队伍,就这么静静地出现在北门外。
清一色的白驼为骑,银鞍玉辔,驼铃轻响如碎玉。
使臣们皆着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银色星轨图纹,头戴高冠,面覆半透明的轻纱。
看不清容貌,只觉气质清冷,如雾中寒月。
为首的是位女使,自称“璇玑”,声音空灵似山谷回音。
“九玄皇朝使团,奉天机阁主之命,觐见天命帝凰。”
守城将领不敢怠慢,八百里加急直送凰宫。
御书房内,林婉儿看着那份措辞恭敬却透着疏离的国书,指尖轻敲桌案。
“九玄……”
她记得《星陨密录》中的记载:
天元大陆四大顶级皇朝之一,超然世外,以星象卜算、情报网络着称。
极少主动介入他国事务,但每次介入,必有大变。
陈平静立一旁,低声道:
“璇玑,九玄天机阁‘七星使’之一,掌‘天璇’位,地位仅次于阁主与左右护法。”
“她亲自来,绝非寻常。”
林婉儿合上国书。
“依礼,该设国宴接风。”
“但——”
她抬眼,看向窗外。
今日,是美食大赛决赛日。
“请璇玑使移步‘天味馆’。”
“就说……”
她微微一笑。
“朕邀她,共品人间至味。”
辰时三刻,天味馆外。
三层楼宇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十二强选手已入内准备。
评委席设在二楼环形廊台,共设九座。
正中三座,留给林婉儿与特邀贵宾——此刻空着。
左右各三座,坐着六位重臣评委:房玄龄、杜如晦、范蠡、狄仁杰、包拯、陈平。
一楼大厅完全开放,百姓可凭“观赛竹牌”入内站立观看,限千人。
此刻已挤得水泄不通。
二楼东侧雅间,璇玑使与三名随从静静坐着。
她透过竹帘缝隙,看向下方沸腾的人群,眼中无波。
“帝凰这是……”
随从低语。
“要我们在市井喧嚣中谈事?”
璇玑轻轻抬手。
“入乡随俗。”
“况且——”
她目光扫过那些摩拳擦掌的选手,那些翘首以待的百姓。
“这场面,很有趣。”
“比冷清的大殿,有意思得多。”
巳时正,锣响。
决赛开始!
十二处灶台同时点火。
苏鼎取出一只密封陶罐——那是他珍藏三年的“老面引”,今日开封。
翠姑面前摆着七种不同产地的麦粉,她要现场调配“决赛特供粉”。
阿史那直接扛进半只骆驼,引起一片惊呼。
秦嬷嬷依旧守着她的陶罐,但罐中不再是粥,而是某种乳白色的浓汤,香气奇异。
二楼廊台,范蠡将一份刚送到的密报,递给林婉儿。
林婉儿展开,扫了一眼。
瞳孔微缩。
“赛事直接拉动消费,三百七十万两。”
“约等于帝国三年农业税总额。”
“新增间接就业:二十一万四千人。”
“商路拓展:十七条新干线已规划,涉及九州。”
她合上密报,轻吸一口气。
一场美食赛,竟抵三年农税。
这数字,连她都感到震撼。
范蠡低声道:
“这还只是明账。”
“暗地里,三大连锁酒楼已完成股权设计——”
他递上另一份文书。
“百味楼”,由江南商会牵头,已签下苏鼎、翠姑、陈三刀三人,以技术入股,占三成干股。
“星厨阁”,皇家内务府暗持四成,引入乌云、阿海、周婆婆,主打异域与怀旧风味。
“四海宴”,范蠡亲自操盘,联合漕帮、东海商会,签下阿史那、花璃、白芷白术师徒,走高端宴席路线。
“决赛结果一出,契约立即生效。”
范蠡眼中精光闪烁。
“这三大招牌,将如三根支柱,撑起帝国餐饮业的脊梁。”
“后续分号可开至各州,甚至……其他大陆。”
林婉儿点头。
“准。”
她顿了顿。
“云煌遗老那边……”
“陈平刚批了。”
范蠡又递上一份奏折副本。
上面是三百余名云煌故地乡绅、遗老联名上书:
“恳请陛下将‘雁归汤’列入国宴,以慰战魂,以安民心。”
陈平的朱批只有两个字:
“准。”
但
“此味见证四海归心,当入《承天宴典》首卷。”
林婉儿看着那行字,嘴角微扬。
陈平这家伙……
批奏折都批出刀锋味了。
午时初,赛场风云突变。
一名大渊籍评委——那是赛事为显“公正”特邀的三位外邦评委之一——忽然起身,称身体不适,要提前离席。
按规程,评委离席需经主审官同意。
主审官是包拯。
他看了眼那名面色苍白、额头冒汗的大渊评委,缓缓道:
“可。”
“但离席前,需饮一杯‘清心茶’——此乃太医署特配,防暑提神。”
大渊评委僵住。
喝茶?
他敢喝吗?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
影七从二楼阴影中飘然而下,手中捧着一只木盒。
“禀包大人。”
他声音清朗。
“风闻司刚查获一物,可能与这位评委有关。”
盒开。
里面是数十支细长的琉璃管,管内装着无色液体。
管壁贴着标签:
“味觉麻痹散·三型”
“效力:十二时辰”
“产地:大渊饕餮卫第三工坊”
全场哗然!
大渊评委脸色惨白,后退半步。
“污、污蔑!这是污蔑!”
影七面无表情,又取出一卷口供。
“昨夜子时,风闻司于大渊使馆地下仓库,查获完整制药工坊。”
“抓获匠人七名,缴获成品三千剂,原料八十箱。”
“主谋,饕餮卫参赞哈里木,已于今晨‘突发急病’,申请回国。”
他抬眼,看向那名评委。
“但据匠人招供——”
“真正负责在决赛投药、并现场监控药效的……”
“是一位‘已潜入评委团的大人’。”
他每说一句,那评委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已面无血色。
包拯缓缓起身。
“拿下。”
四名禁卫上前。
评委忽然狂笑。
“晚了!”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瓷瓶碎裂,紫色烟雾爆开!
“毒烟!”
有人惊呼。
人群骚动。
但下一刻——
二楼雅间,璇玑使轻轻抬手。
指尖一枚玉戒微光一闪。
那弥漫的紫色烟雾,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瞬间凝成一团,倒卷而回!
尽数灌入那评委口中!
“呃……咕……”
评委双眼凸出,掐住自己喉咙,软倒在地。
抽搐两下,不动了。
影七上前探息。
“死了。”
包拯面沉如水。
“拖下去。”
“封锁消息,比赛继续。”
禁卫迅速清理现场。
观众惊魂未定,但见赛事如常,渐渐平复。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大渊……
这是要撕破脸了?
二楼,林婉儿看向璇玑使的雅间。
隔着竹帘,看不清表情。
但刚才那一手“凝雾回灌”,绝非寻常武者能做到。
九玄的底蕴……
比她想象的更深。
未时,决赛进入高潮。
十二道主菜已毕,进入“自由发挥”环节。
这也是“朕的私人口味”加分项的实际角逐。
苏鼎做了一道“江山一锅鲜”——取四海食材,融于一釜,味道层次复杂到极致。
翠姑做了“千丝万缕饼”,面团拉成细丝,油炸后如金丝盘绕,入口即化。
阿史那直接端上一只“火山烤全驼”,驼腹中塞满香料与果蔬,剖开时热气冲天,香飘十里。
秦嬷嬷却只做了一碗清汤。
汤色如泉,只见底沉着一枚白玉般的“汤心”——那是用鸡蓉、鱼蓉反复捶打、过滤百次而成的“双蓉凝脂”。
入口,鲜到极处,反而归于平淡。
仿佛百味尝尽,最终回归本真。
……
二楼廊台,林婉儿尝过一轮,放下银箸。
“传令。”
她看向魏忠贤。
“移驾‘云中品鉴台’。”
云中品鉴台,设在凰宫最高处——观星阁顶。
这是一座临时搭建的露天玉台,九根白玉柱撑起穹顶,无壁,只垂浅金色纱幔。
风来,纱动,如云缭绕。
台上设九张玉案,呈九宫排列。
此刻,七张已坐人。
坐着七位评委。
这是林婉儿亲自挑选的“美食审判团”。
七人皆着素袍,神色恬淡。
林婉儿入主位。
璇玑使被引至客位。
最后一位,是特邀的民间代表——金昊。
他穿着崭新的锦袍,坐在末位,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上菜。”
林婉儿开口。
十二道“私人口味”菜肴,被依次呈上。
每道菜分作九份,置于九宫玉案。
七位评委静静品尝,不语。
只在面前的玉板上,以炭笔写下评语。
林婉儿看玉板上的字,笑了。
她起身,走到台边。
俯视下方灯火初上的长安城。
“宣。”
魏忠贤上前。
“陛下有旨——”
“首届星厨大赛,魁首——”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玉台。
“秦嬷嬷!”
“赐‘食爵’,号‘归安君’,享伯爵禄,可传三代。”
“赏金万两,赐匾‘味魂’。”
台下,秦嬷嬷愣住。
然后,老泪纵横。
跪下,叩首。
“谢……谢陛下……”
声音哽咽。
其余选手,虽有失落,但亦心服。
那碗汤,他们尝过。
确实……
到了境界。
酉时末,华灯初上。
林婉儿回到寝宫。
尚衣局的女官,正捧着一件衣袍等候。
袍色玄底,以金线绣满图案——
仔细看,竟是三百余道参赛菜肴的微缩图样!
龙凤呈祥处,是苏鼎的“江山一锅鲜”。
云纹翻滚间,是翠姑的“千丝万缕饼”。
山河走势里,是阿史那的“火山烤全驼”。
袖口衣摆,密密麻麻,皆是各路选手的招牌菜。
“此袍名‘百味龙袍’。”
女官躬身。
“绣娘三十六人,七日七夜赶制而成。”
“请陛下过目。”
林婉儿伸手,轻抚袍面。
触感微凉,金线熠熠。
“有心了。”
她颔首。
“赏。”
女官退下。
林婉儿将衣袍挂起,对着铜镜,比了比。
镜中人,玄袍金纹,眉眼间带着淡淡倦意,却也有掩不住的锋芒。
“百味……”
她低语。
“尝遍百味,方知本味。”
此刻,天佑城已陷入狂欢。
宵禁解除,百姓提灯笼游街。
万人空巷。
灯笼如星河,流淌在长街小巷。
人们自发唱起《星厨谣》——
“东街灶火旺,西市羹汤香!”
“南城刀板响,北坊碗碟光!”
“娘娘坐高台,笑尝人间味!”
“四海升平宴,天下共举觞!”
歌声欢快,回荡夜空。
更夫敲梆,报时词已改:
“子时三刻——”
“羹汤正沸,梦里尝鲜咯!”
满城笑声。
观星阁顶,璇玑使独自凭栏。
她望着下方那片璀璨的灯海,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歌声。
良久。
轻叹。
“天命帝凰……”
“你治下的‘人道’,竟能至此。”
她转身,看向北方。
九玄的方向。
“阁主……”
“您让我来看的,我看到了。”
她袖中,一枚星盘微微发烫。
仿佛在预示——
一个新时代,真的来了。
凰宫深处。
林婉儿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手中,握着那枚星辰令。
令牌微温。
仿佛在回应着这座城的温度。
她嘴角微扬。
“九玄……”
“你们想看的,朕给你们看了。”
“接下来……”
她睁开眼。
眼中光华流转。
“该朕,看你们了。”
夜色深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