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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8章 夯实根基
    恩科的诏书,如同冬日里一声惊雷,炸响在刚刚经历剧变、人心思定的帝国疆土。

    “开恩科!广取士!不问出身!只考实务!”

    “三个月后,各州府治所同考!”

    “录取者,即刻授官,分发任用!”

    简短的布告,贴遍了二十四州八十三府的城门、市集、官衙照壁。

    字字如磁石,吸引着无数双或迷茫、或渴望、或野心勃勃的眼睛。

    应者如云。

    有前朝屡试不第、蹉跎半生的老童生,听闻“不问经义章句”,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

    有寒门小吏,兢兢业业十数年,熟悉地方却苦无晋身之阶,此刻激动得彻夜难眠。

    有家道中落、以教塾或代写书信为生的落魄文人。

    有因战乱中断学业、心怀理想的年轻士子。

    甚至,还有少数胆大的商贾子弟、心思活络的退伍老兵、以及在新政蒙学中初通文墨的农家子。

    无数身影,从田间地头,从市井街巷,从山野村塾,怀揣着那份简单却沉重的布告,背起行囊,奔向最近的府城。

    三个月,转瞬即逝。

    天命元年末,距离新春都不远了,帝国二十四州府治所,同时拉开了恩科的帷幕。

    考场并不奢华,多是征用的旧学堂、衙署偏厅、甚至临时搭建的棚屋。

    但气氛肃穆。

    甲士巡弋,官吏监考。

    试题发下。

    没有拗口的“子曰诗云”,没有华丽的骈四俪六。

    只有一道道赤裸裸、沉甸甸的现实问题:

    “论新附州县,如何迅速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收拢人心?”

    “若派你往某地推广新式高产作物,你将如何说服乡民、组织耕种、防范天灾与人为破坏?”

    “地方匪患未靖,而驻军有限,试述如何组建并训练乡勇民兵,配合官府维护治安?”

    “一县遭遇水患,粮仓受损,灾民数万,你作为县令,当如何应急处置,并筹划长远重建?”

    题目务实,甚至尖锐。

    考的是见识,是急智,更是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的能力。

    考场内,有人奋笔疾书,文思泉涌;有人抓耳挠腮,额头冒汗;也有人望着试题,想起家乡亲历的苦难或新政带来的变化,下笔时竟带上了真情实感。

    阅卷在帝都天佑城集中进行。

    房玄龄、杜如晦亲自坐镇,抽调政务总署、天凰阁谋堂精干人手,日夜批阅。

    标准明确:不求辞藻,但求思路清晰,对策可行,有民生情怀。

    最终,从数万份试卷中,择优录取三千一百二十七人。

    这个数字远超常规科举,近乎“滥取”。

    但此时此刻,帝国需要的是能迅速填充基层、执行新政的“砖石”,而非精雕细琢的“玉器”。

    录取名单以邸报形式飞速下发。

    中榜者,来不及夸耀游行,甚至来不及返乡告别。

    一纸调令,便将其派往指定的州、府、县“实习”。

    职位多是县丞、主簿、典史、巡检,乃至新设的“劝农使”、“蒙学督导”等佐杂官职。

    他们将在经验丰富的上官(可能是留用的旧吏,也可能是先行派遣的宁国官员)带领下,直接参与到最繁杂、最一线的治理实务中。

    在实践中学习,在压力下成长。

    如同三千多颗新鲜的血液,被急速注入帝国庞大的躯体,涌向那些新设立的、或亟待巩固的末梢血管。

    ---

    与恩科取士同步。

    另一股力量,也在悄然壮大。

    天佑城,天凰阁总部。

    昔日的五堂架构,如今已显得局促。

    不断有新面孔手持引荐信或通过考核,踏入这片被视为“帝国奇才储备之地”的院落。

    上官婉儿端坐阁主书房,案头摆放着厚厚的名册与卷宗。

    她的指尖划过一个个新近加入的名字与简述。

    “凉州‘飞沙刀’传人,蒋锋,先天中期,擅刀法,性格孤傲,因门派被当地豪强侵吞产业,走投无路来投。可入战堂考察。”

    “江南落第举子,文延,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尤擅分析钱粮数据。因家贫且不满旧科举,闻天凰阁不拘一格,特来应试。谋堂已录,暂派往财政司见习。”

    “东海遗珠岛匠人,海老七,祖传造船手艺,尤擅修补与改良帆索。因海寇肆虐,岛民离散,携图谱来投。匠堂如获至宝。”

    “西南五毒教弃徒,蓝蛛儿,精擅培育解毒异虫,因不愿参与教中阴私争斗被排挤。经秘堂接触,已秘密安置于药堂别院,可控范围内研究其术。”

    “原云煌宫廷乐师,苏大家,琴艺卓绝,因国破家亡,不愿为俘,隐姓埋名流落江湖。文化司极力举荐,已聘为乐艺教习。”

    上官婉儿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万剑峡谷风波未平,苍穹剑阁与“道种”之谜,如同阴影笼罩江湖,使得许多中小门派、独行高手人心惶惶。

    而天命帝国一举吞并云煌,展现出的强盛国力与包容气象(至少表面如此),又形成了巨大的吸引力。

    乱世求存,大树底下好乘凉。

    许多身怀技艺、却或因门派弱小、或因得罪强梁、或因单纯寻求更好发展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新兴帝国,投向了这个据说只问才能、不问出身的“天凰阁”。

    她来者不拒。

    只要有一技之长,只要底子相对干净,通过风闻司初步核查与阁内考核,便可吸纳。

    短短数月,天凰阁正式成员已突破五百之数。

    战堂高手云集,谋堂智士频出,秘堂触角延伸,药堂与匠堂更是汇聚了各方怪才。

    这股力量,或许单一个体不足以撼动顶级宗门,但聚合在一起,置于帝国体制之下,已然成为江湖中一股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半官方性质的庞大势力。

    它为帝国提供了传统科举与军队体系之外的人才渠道,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许多散落的江湖力量,以利益与前途,悄然网罗其中。

    ---

    格物院。

    沈括的案头,同样堆积着厚厚的文书。

    但内容与上官婉儿处截然不同。

    是新编撰的《蒙学识字课本(第一册)》校样。

    是《基础算学纲要》的修订稿。

    是《简易格物常识(图说版)》的草图。

    还有一份墨迹初干的《天命帝国基础教育五年纲要》。

    这份纲要,是他与郭守敬、乃至请教了林婉儿某些模糊却超前的理念后,反复推敲制定。

    目标宏大而清晰:

    五年内。

    帝国八十三府,每府至少建立三所官办“蒙学”(小学)。

    二十四州,每州至少建立一所“官办中学”。

    推行“六年免费义务教育”——蒙学三年,中学三年。

    学费全免,书籍由官办印刷坊以成本价提供,贫困子弟另有补贴。

    教学内容,摒弃前朝以经义为核心、脱离实际的路子。

    确立“文、算、史、格物基础”四大主干。

    “文”重识字、书写、基本阅读与表达。

    “算”重日常计算、账目、简单几何。

    “史”重本国历史沿革、英雄故事、地理常识,灌输家国认同。

    “格物基础”则是最浅显的自然现象认知、农时季节、简单工具原理等,旨在开启民智,打下实学根基。

    教材由科教总署统一编撰、审核、刊印,确保内容与思想统一。

    师资,则从此次恩科录取者中遴选有志于教育者,加以短期培训,同时招募地方有学识、声誉好的老先生,以及天凰阁文堂储备人才。

    首先,在直隶州(天佑)及河洛、江陵、东海、岭南、朔方五个相对稳定、富庶的核心州试点推行。

    阻力可以想见。

    观念、经费、师资、场地……步步维艰。

    但沈括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远比造出一件精妙仪器或改良一种武器更重要。

    这是塑造帝国未来一代人头脑与认知的工程。

    是真正的百年大计。

    “离月。”

    “老师。”少女应声从隔壁的小工作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炭笔和画满齿轮草图的纸。

    “《基础算学纲要》第三章的例题,你再复核一遍,确保连刚识字的蒙童也能依步骤看懂。”

    “是,老师。”

    离月点头,又缩了回去。她如今在格物院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除了协助沈括进行一些数理推演和模型制作,更多时间便泡在教材编撰中。将复杂的道理用最简单直观的方式表达出来,对她而言是另一种有趣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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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生总署的官衙内,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与谷物气息。

    宽敞的库房院子里,堆积着无数麻袋,上面标注着“河洛三号”、“岭南早熟”等字样。

    那是经过数年培育、已适应不同地域气候的土豆、玉米及高产水稻种子。

    郭守敬与萧何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帝国物产分布图前。

    图上,不同颜色的标记,显示着各地土壤、气候、水利条件。

    “北直隶州、河洛、朔方、陇西四州,春旱较着,宜推广抗旱薯种(土豆)及耐寒玉米变种。”

    “江陵、江南、岭南等州,水热充沛,主推二期、三期高产水稻,可尝试稻薯套作。”

    “东海沿海沙壤地,可试种新引种的‘海花生’与耐盐碱薯类。”

    萧何手持朱笔,在地图上勾画,分配着种粮去向与数量。

    郭守敬则更关注配套措施。

    “农师选派,必须跟进。每县至少派两名熟手,与当地老农结合,实地指导。”

    “新式堆肥法、简易水车图纸、病虫害防治要点,需编成《农事简便手册》,随种子下发。”

    “各地常平仓需提前核查,留足粮食,以防推广初期青黄不接,或遇灾减产,稳定民心。”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高产作物的推广,在宁国旧八州早已不是新闻,正是凭借此带来的粮食增产,帝国才有了支撑战争的底气。

    如今,轮到新附的、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原云煌地区。

    尤其是曾经饥荒频发、民生凋敝的云煌北境(现朔方、陇西等州)。

    那里,将是推广的重点,也是难点。

    “范蠡那边,商路协调如何?”萧何问。

    “已打通数条通往北境的商路,运输肥料的车辆享有优先通行。”一名书吏答道,“范大人还说,已指令几家大商号,在北境主要城镇设立‘农资铺’,平价销售铁农具、优质骨粉等。”

    “甚好。”萧何点头。

    正商议间,一名风尘仆仆的佐吏闯入,面带喜色。

    “大人!朔方州第一批试点乡村回报,领到薯种的农户,已按农师指导完成冬藏窖储,开春即可下种!许多百姓听闻是‘帝凰陛下赐下的仙种’,能亩产千斤,积极性很高!”

    郭守敬抚须,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不是仙种,是勤勉与技艺之种。传令嘉奖朔方州劝农官。另外,命随行画师,将播种、管理、收获全程,绘成图册,以便后续推广。”

    “是!”

    佐吏领命而去。

    萧何望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疆域,缓缓道:

    “民生之基,首在足食。此策若成,北境可稳,帝国粮仓可再增三成。届时,无论应对天灾,还是供养更多人口、军队,底气都将大不相同。”

    郭守敬深以为然。

    两人继续埋首于图表与文牍之中。

    窗外,天色渐晚。

    但帝国庞大躯体内,那些新设立的、正在艰难磨合的“器官”,已然在各自的轨道上,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搏动。

    恩科取士,注入新鲜血液。

    天凰阁扩张,汇聚奇才异能。

    教育启航,播种未来心智。

    农政推行,夯实生存根基。

    这一切,没有万剑峡谷一剑削峰那般惊世骇俗。

    没有战场决胜那般波澜壮阔。

    只是琐碎、繁杂、日复一日的规划、执行、调整。

    如同春雨,润物无声。

    却正是在这无声之中。

    一个新生帝国的根基,正在被一寸寸,夯入这片刚刚易主的辽阔土地深处。

    坚稳。

    深沉。

    指向一个或许尚遥远,却已在蓝图之中,日渐清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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