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天命宫,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林婉儿靠在宽大的御案后,手中朱笔悬停,目光却有些游离。
案头奏章堆积如山。
云煌西境七州归附后的官员任免、田亩清丈、税赋调整。
北境李广轻骑穿插的战报与后勤补给调度。
天启城外围李靖与吴起两路大军的扎营位置与下一步方略请示。
还有天凰阁各堂首月任务的初步进展汇总。
每一份都需要她批阅、决断。
这本是她熟悉的节奏,也是她掌控这个日益庞大帝国的必要日常。
可今夜,她总觉得心神不宁。
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她视线之外发生,带着某种隐隐的不祥。
烛火啪地轻爆一声。
几乎同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上官婉儿脚步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细长的铜管。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以至于素来从容的姿态都显得紧绷。
“主上。”
上官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陈元帅自万剑峡谷,最高级密报。‘血凰’加密,十万火急。”
林婉儿心头猛地一跳。
她放下朱笔,坐直身体。
“拿来。”
铜管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管口以特殊的暗红色火漆封缄,漆印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血色凤凰——这是风闻司最高等级密报的标志,意味着内容极度危险,且需主上亲启。
林婉儿验看封印无误,指尖微一用力,拧开铜管。
管内是卷得极紧的、薄如蝉翼的特殊纸张。她将其小心取出,在烛光下展开。
纸上以无色药水书写,遇空气缓缓显影。字迹是陈庆之的亲笔,工整,却每一笔都透着凝重。
她快速阅读。
目光扫过“凌清雪”、“苍穹剑阁行走”、“疑似陆地神仙嫡传”、“随手一剑削平山峰”等字眼时,瞳孔骤然收缩。
捏着纸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骨节微微发白。
纸上文字不多,却字字千钧。
“……目标现身,白衣女子,自称凌清雪,苍穹剑阁当代行走。”
“……随手一剑,百丈剑罡,削平数里外山峰顶端,并将其斩落部分绞为齑粉。”
“……实力评估:至少合一境中期,疑似更高,暂定‘极危’级。其剑意已涉天地法则运用,非寻常武道可比。”
“……目的:寻找‘道种’。方式:抛出数百‘剑符’,言‘接吾三剑不死者,可获试炼资格’。”
“……建议:此等存在危险远超预估,帝国所有相关计划需转入最高戒备。现阶段应以情报搜集为主,绝不可正面冲突,暂避其锋。”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窗外远远传来巡夜禁卫规律而低沉的脚步声。
林婉儿一动不动地坐着。
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纸张烧穿。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白衣女子凌空而立,面覆轻纱。
指尖轻划。
一道璀璨如星河倒悬的银色剑罡裂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视线。
远处那座高达数百丈、岩石嶙峋的山峰,顶端三分之一的部分,沿着平滑如镜的斜面,缓缓滑落、崩塌。
剑罡余势不衰,将山体绞碎。
化为漫天灰色石粉,纷纷扬扬。
那一剑的威力……
李靖、吴起、陈庆之、李广……她麾下最强的英灵,是天人境。
秦琼临阵突破至第八境“合一”,已是当世顶尖战力,足以震慑一整个皇朝。
可陈庆之的评价是:“至少合一境中期,疑似更高”!
更高?
是什么?
合一境巅峰?
还是……那虚无缥缈、只存在于传说和系统只言片语中的……第九境,“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
破碎虚空。
她曾以为,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体现,或是这个高武世界理论上的极限,但离现实很远。
可现在。
它就这么真切地出现了。
以一种碾压般的、近乎展示神迹的方式,宣告着自身的存在。
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她赖以崛起、纵横捭阖、即将吞并整个云煌的根基是什么?
是英灵军团。
是现代知识与制度优势。
是民心所向与资源整合。
这些,让她从后宫绝境中走出,让她建立天命帝国,让她即将成为天元大陆东部新的霸主。
可在那一剑面前……
这些她费尽心血构筑的一切,突然显得有些……苍白。
如果。
如果这个叫凌清雪的白衣女子,对她,对她的帝国,抱有敌意呢?
如果有一天,她站在天佑城头,对着这座她亲手打造的都城,对着她的宫殿,对着她的臣民,也这样轻轻划出一指……
一支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她的心脏。
呼吸有些不畅。
冷汗,无声地浸透了内衫的领口。
“主上?”
上官婉儿担忧的声音传来。
林婉儿猛地回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纸张的手,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
指尖,仍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我没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比平日低沉了些。
“此事,还有谁知?”
“除臣与传递密报的风闻司绝密信使外,暂无第三人知晓。”上官婉儿沉声道,“陈元帅用的是最高级保密渠道,中途无人能截获破译。”
林婉儿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向那封密报。
“去休息吧。”
“主上……”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上官婉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林婉儿一人。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就是那道斩断山峰的剑光。
就是想象中山体崩塌的、沉闷而恐怖的轰鸣。
就是那座被削平了顶峰、露出崭新断面的孤峰。
恐惧。
一种超越权力斗争、军事博弈层面的、对绝对力量碾压的最原始恐惧,如同冰冷粘滑的毒蛇,悄然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拥有英灵殿。
她可以召唤历史上的名臣猛将。
她可以兑换超越时代的科技与知识。
她甚至已经触摸到了永生的门槛。
可这一切,在那种随手一击便能改易地形、仿佛执掌部分天地权柄的力量面前,真的够吗?
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你的军队、你的制度、你的民心,只是一剑斩来呢?
秦琼能挡住吗?
陈庆之能挡住吗?
李靖、吴起,所有英灵加在一起,能挡住吗?
她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向深蓝,又透出些许灰白。
林婉儿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她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冷硬。
“来人。”
值夜的宫女轻声应诺而入。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传秦琼将军来。”
“现在?”宫女有些诧异。
“对,现在。”
沐浴更衣后,林婉儿换了一身常服,回到寝殿。
寝殿内灯火通明,她却依然觉得那股寒意未曾完全散去。
秦琼已在殿外等候,甲胄未解,按剑而立。见林婉儿出来,他抱拳躬身:
“主上。”
林婉儿看着他。
这位以忠勇着称、刚突破至合一境不久的将军,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沉凝如山。有他在,似乎总能让人安心几分。
可一想到陈庆之对凌清雪实力的评估,那份安心又动摇起来。
“秦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
“今夜,守在殿外。”
秦琼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林婉儿。他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极力掩饰却仍透出些许的惊惶,以及脸色那不同寻常的苍白。
他瞬间明白了。
必是与那封深夜抵达的最高级密报有关。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单膝跪地,沉声道:
“臣遵旨。”
“有臣在此,绝无宵小可惊扰主上安寝。”
声音铿锵,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林婉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内殿。
殿门轻轻合上。
秦琼起身,立于廊下,手按剑柄,身形如岳。玄甲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泛着幽冷而坚实的光泽。
殿内。
林婉儿躺在宽大的凤床上,锦被柔软,却无法驱散心头寒意。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道剑光再次闪现。
山峰崩塌。
碎石如雨。
灰粉漫天。
然后,那白衣女子的身影,仿佛从天佑城上空浮现,清冷的眸子俯视而下,指尖轻抬……
她猛地睁眼!
呼吸急促。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只是想象。
可那想象,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她重新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门外,传来秦琼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甲叶偶尔极轻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是一种锚,将她从恐惧的幻象中拉回现实。
她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她沉沉睡去。
但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时而是一剑斩落的灭顶之灾。
时而是白衣女子立于废墟之上,背影孤绝。
时而是她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跑,身后是追逐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