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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5章 帖与帖
    天命元年,七月中。

    两阵风,几乎同时刮过了天元大陆东部,却吹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阵风,炽热、喧嚣,带着赤裸裸的诱惑与变革的气息,自天佑城起,席卷四方。

    另一阵风,幽冷、隐秘,如同深秋夜里的寒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江湖的肌理。

    ---

    天佑城,朱雀大街最显眼的告示墙。

    数张宽大崭新、以淡金色云纹纸誊写的公告,被浆糊牢牢贴上。墨迹犹新,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最上方,是斗大的标题:

    “天凰阁首次招募大会公告”

    下方细则,条分缕析。

    “入阁者,依功绩能力,分级擢升:黄级弟子,月俸白银百两;玄级执事,月俸五百两;地级长老,月俸两千两;天级客卿长老,月俸五千两起。供奉衔,面议。”

    “另享:对应等级丹药配额(培元丹、凝气丹、破障丹等);开放部分功法秘籍阁权限;累积功绩优异者,可获得军中大将或朝中重臣(名录附后)亲自指点机会;执行任务,另有酬金积分,积分可兑换……”

    清单长得让人眼花。

    功法、神兵、稀有材料、特殊情报、甚至……爵位与田产的兑换可能。

    告示墙前,死寂了足足十息。

    随即,轰然炸开!

    “百两月俸?还只是最底的黄级弟子?老子在镖局拼死拼活走一趟远镖,也才这个数!”

    “破障丹!那是有价无市的宝贝!这里居然能按配额领?”

    “李靖元帅的指点?陈庆之将军的指点?我的娘咧……”

    “看后面!积分够了还能换爵位!哪怕是最低的勋爵,那也是官身,见官不跪,免税田百亩啊!”

    惊呼、质疑、狂喜、算计……种种声音混杂,几乎要掀翻整条街。

    消息,以比风更快的速度,从朱雀大街,从其他几处同样的告示墙,从天佑城向着四面八方疯传。

    通过官驿的快马,通过商队的口耳,通过江湖人独有的隐秘渠道。

    天下震动。

    尤其是江湖。

    中小宗门的库房里,宗主与长老们对着抄录回来的条款,反复计算,呼吸粗重。派遣精锐弟子前往,哪怕只是混个玄级执事,那份月俸和丹药配额,就足以缓解宗门拮据的财政,更别说可能攀上的关系与兑换的功法。

    世家大族的书房内,家主们捻须沉吟。嫡系自然要守住家业,但那些天赋不错却地位尴尬的庶子、旁支……送去试试水,成了是家族助力,窥得新朝机密;败了,也无伤大雅。

    最疯狂的,是散修。

    无依无靠,资源匮乏,功法低劣,前路迷茫。天凰阁的公告,就像黑夜中骤然点亮的一座灯塔,指明了一条清晰可见、金光闪闪的上升阶梯!

    无数身影,从深山老林,从破庙陋巷,从边陲小镇,怀揣着仅有的盘缠和炽热的野心,涌向了天佑城。

    短短半月。

    宁都城,这座新生帝国的都城,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草莽气息的“热闹”。

    大小客栈,全部爆满。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房钱翻了三倍依然供不应求。酒肆饭庄,终日人声鼎沸,操着各地口音的江湖客高谈阔论,酒气与汗味蒸腾。

    打架斗殴,几乎每日发生。为争一间客房,为抢一个靠窗的位子,甚至只是多看了对方一眼。

    偷窃、诈骗,更是层出不穷。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往往是第一批被摸走钱袋的倒霉蛋。

    宁都府的巡城司压力陡增。刺史焦头烂额,紧急求援。

    狄仁杰亲自批示,调派三千城防军入城协防,并划出城西一片原本较为空旷的旧坊区,设为临时“武林营”。所有前来应募的江湖客,需至巡城司登记,领取临时号牌,集中安置于此。营内设简易屋舍,提供基础饭食,价格低廉,但严禁私斗,违者重惩,取消应募资格。

    铁腕之下,混乱的秩序被强行约束回一个粗糙的框架内。

    ---

    城西,临时搭建的巨大校场。

    这里成了天凰阁招募的“初筛点”。

    上官婉儿亲自坐镇。她换下了宫装,穿着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绣有银色凰纹的薄披风,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中央。左右是陈平派来的几名风闻司干员,以及从白袍军中抽调的精锐护卫。

    初筛条件,早已张贴:

    一,骨龄三十以下者,优先。

    二,修为需达后天境巅峰,或有一技之长(需现场验证)。

    三,需通过基础文理考核:识字满五百,能诵读《天命宪章》核心条款,并能简述其意。

    三条一出,校场外又是一片哀嚎。

    “三十以下?老子今年三十有五,筋骨正强,为何不行?”

    “识字?老子拳头就是道理,识那劳什子字作甚!”

    “后天巅峰?这门槛也忒高了!”

    抱怨归抱怨,规矩便是规矩。

    测骨龄用的是沈括提供的一种简易骨相仪,误差不大。

    验修为则由几名先天境的护卫出手,简单过招,或测试内力、真气强度。

    文理考核最是麻烦,设立了数十个临时考棚,由政务总署调来的低级文吏负责,考题简单却足以刷掉大半文盲。

    三日初筛,如火如荼。

    校场内外,摩肩接踵。通过者喜形于色,小心翼翼接过一枚非金非木、刻有凤凰浮雕和编号的“天凰令”。失败者垂头丧气,骂骂咧咧离去,或是不甘心地徘徊在外,试图寻找漏洞。

    三日下来,近万闻风而至的应募者,被刷掉了足足七成。

    最终,获得“天凰令”者,计三千零四十二人。

    根据初步登记信息:其中先天境武者,约三百一十七人。宗师境,算上早已内定的刘奔,仅有五人。余下两千七百余人,多为后天巅峰,或有一技之长的匠人、药师、阵法师、驯兽师等。

    这个比例,上官婉儿还算满意。精英永远是少数,基数足够大,才能从中淘出真金。

    她将名单与初步评估连夜整理,送入宫中。

    天凰阁的骨架,正以惊人的速度,被这些纷至沓来的血肉填充。

    ---

    然而,与天佑城这厢几乎沸腾的、充满功利与欲望的热闹截然不同。

    另一股潜流,正在江湖的更深处,以一种更隐秘、更古老的方式,悄然涌动。

    云州,“流云宗”山门。

    清晨,当值弟子如往常一样,打扫宗主书房外的庭院。

    推开虚掩的房门,他愕然发现,宗主平日打坐的紫檀云纹案几中央,安静地放着一件物事。

    那不是书信,不是拜帖。

    而是一片……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的薄片。

    材质非金非玉,非木非石,触手温凉,质地极为奇异,似有无数细微的纹路在内部自然流转。颜色是暗沉的玄黑,边缘流转着一丝极淡、却凝而不散的暗金色泽。

    薄片正面,以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勾勒出一柄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剑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剑的基本轮廓,却莫名透着一股直指本源的锋锐与苍茫。

    剑形下方,是几个更加模糊、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符号。若是对上古符文或星象略有研究之人,或能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指向某个具体的方位,以及一个时间——

    约莫,三月之后。

    没有署名。

    没有来处。

    没有只言片语。

    只有这片奇特的“剑帖”,和上面那简单的图案与符号。

    流云宗宗主,一位修为已达宗师后期的老剑客,拈起这枚剑帖,凝视良久,眉头紧锁。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薄片之内,蕴藏着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剑意。

    这不是挑衅。

    更像是一种……召唤?或者,一个谜题?

    几乎在同一时段。

    天剑门门主、南宫世家家主、慕容世家家主、金刚寺住持、甚至一些久已不问世事、隐居山野的独行宗师案头……

    都悄然出现了这样一枚“剑帖”。

    材质或微有差异,颜色略有深浅,但核心的“剑形”与“坐标符号”,别无二致。

    消息根本无法封锁。

    很快,便在顶尖的江湖圈子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是什么?哪个老怪物在故弄玄虚?”

    “上面的符号……指向‘葬剑谷’?那个传说中上古剑修埋骨之地?”

    “时间在三个月后……到底意欲何为?论剑?寻宝?还是……阴谋?”

    “能悄无声息将这东西放到你我案头,这份修为和手段,想想就令人心寒。”

    猜测四起,疑云密布。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装神弄鬼,随手将剑帖丢弃。

    有人如临大敌,严令门下彻查,加强戒备。

    也有人……盯着那枚剑帖,眼中燃起探究与渴望的光芒。那缕微弱却至精至纯的剑意,对卡在瓶颈多年的剑客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阵风,吹得无声,却让许多站在江湖高处的人,心底泛起了寒意,又生出了涟漪。

    ---

    天佑城,风闻司总部。

    陈平的手指,正轻轻拂过桌面上并排放置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崭新的“天凰令”,编号玄字七百二十一。

    右边,则是一份紧急密报,附有一枚用特殊药水拓印下的“剑帖”图案,以及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相关零星信息。

    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缓缓移动。

    一边,是帝国主动掀起的、阳谋般的、以利益驱动的人才争夺大潮。喧嚣,直接,充满蓬勃的野心与掌控欲。

    另一边,是未知存在投下的、迷雾般的、以神秘与古老意蕴诱发的江湖暗涌。静谧,诡谲,带着不可测的变数与……机遇?

    “天凰阁……剑帖……”

    陈平低声自语,指尖在“剑帖”拓印图案那古朴的剑形上轻轻一点。

    “一个要人,一个……似乎也要人,或者,要别的什么。”

    “时间,倒也巧。”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里,隐约能听到城西初筛校场传来的、属于江湖的嘈杂声浪。

    朝堂的新政在疾行。

    天凰阁的招募在沸腾。

    而沉寂已久的江湖深处,一潭看似古井无波的水,也被一枚突如其来的石子,激起了深沉的、方向未明的漩涡。

    帝国的车轮滚滚向前。

    但前路上,显然不止有需要碾压的旧时代顽石,还有从更古老岁月里,悄然浮现的……蹊跷印记。

    “看来,得给阁主大人,再多备一份功课了。”

    陈平收回手指,将那份关于“剑帖”的密报,归入了案头一个标着“甲上·未明”的卷宗夹内。

    窗外,天光正好。

    照耀着新生都城的活力,也照耀着那些悄然没入阴影的、等待破译的密码。

    热闹,从来不止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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