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
寅时刚过,天佑城便已苏醒。
不,或许这座城,昨夜就未曾真正安眠。
家家户户的门楂被轻轻推开。
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打了补丁却整洁异常的衣裳,百姓们扶老携幼,默默走上街头。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推挤,只有无数双眼睛,望向同一个方向——天命宫。
沿街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戎装肃立的府兵。
他们大多年轻,身姿挺拔,手持长戟,腰佩横刀。崭新的玄色皮甲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左臂上统一佩戴着绣有金色凤凰纹的臂章。
十万府兵。
从各州府兵中精选而出,提前半月入京轮训,只为今日。
他们不是来威慑的。
是来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庆典,守护那条自城门延伸至宫门、用各色鲜花细细铺就的“天命之路”。
鲜花是昨夜全城百姓自发凑出来的。
家养的月季、野地采的雏菊、甚至是从菜畦里剪下的一把把嫩黄的菜花……五花八门,并不名贵,却带着露水与泥土的芬芳,厚厚地铺满了整条御道。
晨光初露。
第一缕金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城门楼上。
忽然。
“咚——!”
一声沉浑厚重的鼓响,自天命宫方向传来,瞬间荡开满城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九声鼓鸣,次第响起,仿佛巨兽的心跳,震撼着整座城池。
“时辰到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喃喃。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宫门方向,缓缓跪伏下去。
不是强迫,没有喝令。
是发自内心的,近乎虔诚的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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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宫,乾元殿后寝宫。
林婉儿站在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最后一枚珍珠扣被侍女小心系好。
玄色的礼袍,用最顶级的深海鲛绡织就,底色沉凝如子夜。其上,用真正抽成的金线、掺入极细的星辰砂,绣出九只形态各异的展翼凤凰。光线流转间,凤影仿佛在袍面上游走,随时要破衣而出,直上九天。
七凤衔珠冠稳稳戴于发髻之上。
冠体以秘银为骨,镶嵌七颗色泽各异的极品宝石,雕琢成凤凰首形,每一只凤喙都衔着一串细长的、由小到大渐次排列的东珠流苏,垂至肩侧。正中最大的一颗深红宝石,恰如凤目,幽深凛然。
腰侧。
并非玉带,而是一条柔韧的玄色皮革腰带,正中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金属牌,浮雕凤凰图腾。
左腰悬挂“天命剑”。
剑鞘同样玄色,无过多纹饰,只在鞘口处镌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天命。剑未出鞘,已有隐隐的锋锐之气透出,与周遭的华美威仪形成微妙反差。
上官婉儿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细节,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深深躬身。
“主上,吉时已到。”
林婉儿微微颔首。
她转过身,看向镜中那个完全陌生的、威严如神只般的帝凰影像。
片刻。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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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舆出——!”
司礼官拖长了嗓音的高喝,穿透层层宫墙。
乾元殿正门,那两扇高达五丈、雕刻着百鸟朝凤图的巨门,在三十六名力士的同时推动下,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
是足以容纳万人的白玉广场,以及广场之外,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压压跪伏的百姓海洋。
首先涌出的,是仪仗。
三十六名身高几乎完全一致的力士,抬着一架巨大的、完全由深色名木与金银构建的步舆,稳步而出。
这便是“凰舆”。
舆身如凤巢,四周垂落着细密的金丝纱幔,随风轻扬。舆顶塑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鎏金凤凰,凤目镶嵌着鸽血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灼目的光芒。
林婉儿端坐舆中。
面庞在金纱后若隐若现,唯有那顶七凤冠与玄袍上流动的金芒,清晰昭示着她的存在。
舆前后,各有三十六名手持凤旗、金瓜、玉斧的甲士开道与护卫。
再外围,是手持各种礼乐器的乐工方阵。
鼓声再起。
这一次,是欢庆的、节奏明快的礼乐。钟磬清越,笙箫悠扬,与沉浑的鼓点交织,汇成一股磅礴而庄重的声浪,席卷过广场,涌向长街。
凰舆起行。
沿着鲜花铺就的御道,缓缓向前。
所过之处,跪伏的百姓将头垂得更低,许多人甚至压抑不住低低的抽泣。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目睹传说成为现实、目睹崭新时代真正降临的激动与震撼。
队伍首先转向广场东侧。
那里,一夜之间,筑起了一座高约三丈、以白色巨石垒砌的圆形祭坛。
坛身无过多装饰,只在正面,以苍劲的刀笔,刻着一行巨大的文字:
“为天命捐躯者永垂”
没有具体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所有在陆战、海战、暗战、乃至新政推行中死去的将士与志士。
凰舆在坛前三十步停下。
林婉儿起身,走下舆驾。
她独自一人,缓步登上祭坛的台阶。
风拂动她的袍袖与冠上流苏。
坛顶平台中央,只有一个简朴的青铜香炉,以及摆放整齐的数十束素白鲜花。
林婉儿走到香炉前。
早有礼官奉上三支特制的、无烟的长香。
她接过,就着旁边燃烧的薪火点燃,双手持香,高举过顶,对着那行石刻文字,躬身三拜。
然后将香稳稳插入炉中。
青烟笔直上升。
她退后一步,低头,默哀。
整个天佑城,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连风都仿佛停驻。
只有那缕青烟,执着地向上攀升,直至没入高远的蓝天。
许多跪在远处、只能模糊看到祭坛轮廓的百姓,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们中,或许有人的子侄、丈夫、兄弟,就长眠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名字永远无法刻上这面石墙。
但此刻,他们知道,帝凰记得。
帝国记得。
这份沉默的祭奠,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林婉儿抬起头。
眼中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磐石般的重量。
她转身,走下祭坛。
下一步,是西侧的“万民坛”。
这座坛更低,更宽阔,形似覆钵。
坛顶中央,此时正由三十六名健妇,共同撑开一幅巨大无比的刺绣。
刺绣以明黄为底,其上并非龙凤,而是用无数种颜色的丝线,绣出了田野、屋舍、市井、舟船、学堂……以及无数微小却生动的人物剪影。正中,是八个铁画银钩的刺绣大字:
“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这便是“万民册”。
并非竹简纸张,而是由宁国八州数百名绣娘,日夜赶工三月,一针一线绣成的江山民意图。
林婉儿登上万民坛。
她没有去接那幅巨大的绣品——那也接不住。
她只是走到绣品前,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边缘的纹路。
然后,转向坛下看不见尽头的人海,微微颔首。
“哗——!”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骤然爆发!
不是经过训练的口号,而是无数人发自肺腑的、混杂着哽咽与狂喜的欢呼与哭泣。
“凰主!”
“天命!”
声音汇聚成洪流,冲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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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乾元殿。
林婉儿已端坐于九级高阶之上的凤凰宝座。
宝座以整块暖玉为基,雕琢成凤凰展翅欲飞之形,双翼微微环抱,形成舒适的靠背与扶手。座身镶嵌着各色宝石,勾勒出羽毛纹理,华美而威严,与寻常龙椅的方正厚重截然不同。
下方。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左侧文臣,以房玄龄、杜如晦、萧何为首,范蠡、沈括、狄仁杰、包拯、宋璟、姚崇等英灵及本土重臣紧随,皆着崭新官袍,气度沉凝。
右侧武将,李靖、吴起、秦琼、陈庆之、郑和、戚继光、李广等肃然而立,甲胄鲜明,杀气虽敛,威势犹存。
更下方,是各州郡选拔的“公民代表”,以及来自四海八方的使节观礼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