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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7章 穰城春风
    宁国,穰城,赵家庄。

    时值暮春,田里的冬小麦已抽穗,绿油油一片,在微风中荡起层层涟漪。

    庄东头那三间略显破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土坯房前,今日却热闹非凡。

    几乎全庄的老少都挤在了这片不大的晒谷场上,踮着脚,伸着脖子,朝着村口土路张望。

    人群最前头,站着赵老栓一家。

    赵老栓约莫四十出头,一张脸被常年日头晒得黝黑,皱纹深深,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愁苦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靛蓝粗布短褂,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身边,是他的婆娘赵王氏。妇人怀里抱着个裹在红布襁褓里、正睡得香甜的婴孩,身边还挨着个刚会走路的娃娃,同样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赵王氏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喜气,脸颊上甚至浮着两团久违的红晕。

    再旁边,是他们的大女儿,丫蛋。丫头约莫七八岁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虽然洗得发白但同样整洁的碎花小袄,紧紧攥着阿娘的衣角,小脸上既兴奋又有些怯生生的。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只见村口土路上,远远行来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两名骑着健马、身着黑色公服、腰挎直刀的衙役,神情肃穆。

    中间是一辆青篷马车,车厢帘子掀开着,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穿官服的人。

    马车后面,还跟着四名步行的小吏,其中两人合力抬着一块用红布遮盖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队伍不疾不徐,径直来到赵老栓家门前。

    马车停下,一名穿着浅青色官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的中年税吏下了车。他身后跟着一名捧着木托盘的书吏,托盘上盖着红绸。

    “赵老栓,赵王氏,接令!”

    税吏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赵老栓浑身一颤,拉着婆娘女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深深埋下。

    “草民在!”

    税吏展开手中一卷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朗声诵读:

    “兹有穰城赵家庄民户赵老栓,谨遵《育民令》,其妻赵王氏于宁国新历三年春,诞下双生子,添丁进口,有功于家国。”

    “依令:免该户丁税三年!”

    “赐‘孝悌和睦’匾额一方,以彰其家!”

    “赏纹银二十两,以资鼓励!”

    “望尔等勤勉耕织,抚育子女,和睦乡里,共沐天恩!”

    “钦此!”

    念罢,税吏合上文书。

    身后小吏上前,掀开红布。

    露出一方长约三尺、宽一尺半的木质匾额。底色是庄重的玄黑,边缘描着祥云金纹。正中四个大字——“孝悌和睦”,是饱满端正的颜体,用金粉勾勒,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另一名小吏掀开托盘上的红绸。

    二十枚官铸的银元宝,整整齐齐码放着,雪亮亮,沉甸甸,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嘶——”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免三年丁税!

    还有二十两赏银!

    二十两啊!够寻常庄户人家紧巴着过两三年了!还能买一头好牛,或者……那新出的、据说好使得很的曲辕犁,能买好几架!

    赵老栓抬起头,看着那匾额,看着那银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头。额头发红的泥土沾在脸上,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浊泪。

    赵王氏也抱着孩子哽咽起来,一边哭一边笑。

    丫蛋看着爹娘,又看看那亮闪闪的银子,小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税吏脸色缓和了些,示意小吏将匾额和银子送过去。

    “赵老栓,起来吧。这是陛下仁政,也是你们自家的福气。好生过日子,把孩子养大,便是对陛下最大的报答了。”

    “是!是!谢青天大老爷!谢陛下天恩!”赵老栓被婆娘搀扶着站起来,语无伦次。

    很快,匾额被郑重其事地悬挂在了赵家堂屋正门上方。

    那玄底金字,在朴素的土墙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威严。

    银子被赵老栓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包了又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家未来的指望。

    税吏一行并未久留,勉励几句,叮嘱赵老栓三日后去县衙户房办理免税文书备案后,便上车离去。

    庄子里却久久没有散去。

    人们围在赵家门前,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羡慕、祝贺,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火热。

    “老栓哥,这下可发达了!”

    “双胞胎啊,龙凤胎?真是好福气!”

    “三年不用交丁税……啧啧,省下多少粮食!”

    “那匾额,挂上去,真真气派!比里正老爷家的还亮堂!”

    赵老栓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傻笑,只会重复:“托陛下的福,托陛下的福……”

    几个相熟的老妪围着赵王氏,逗弄着她怀里的两个孩子,七嘴八舌说着吉祥话。

    丫蛋被一群半大孩子围住,叽叽喳喳问着当“功臣家”大小姐是什么感觉。小丫头脸红红的,但腰杆却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热闹一直持续到晌午。

    赵老栓一咬牙,对着还未散尽的乡邻大声道:

    “各位老少爷们!承蒙陛下恩典,俺家得了赏赐!从明儿起,俺家开仓,连放三天稀粥!不敢说管饱,但让娃娃们、老人们,都来喝一碗热的!一起沾沾陛下的福气!”

    “好!”

    “老栓仗义!”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了赵家庄乃至邻近的几个村子。

    第二天天不亮,赵家门前就排起了长队。不仅有本村的孤寡老人、孩子,连外村闻讯而来的破落户也有不少。

    赵老栓和婆娘早早起来,用赏银买的新米,加上自家存的杂粮,在大铁锅里熬着稠稠的粥。米香混着柴火气,飘出老远。

    丫蛋也帮着烧火,小脸被灶火映得通红。

    每当有人端着一碗热粥,千恩万谢地离开时,赵老栓总要大声说一句:

    “是陛下仁德!记陛下的好!”

    三天粥放完,赵家那二十两赏银,花去了近三两。

    但赵老栓一点都不心疼。

    他看着空了许多的米缸,看着堂屋上高悬的匾额,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敞亮。

    剩下的银子,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县里官办的“农械坊”,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架最新的曲辕犁。

    这犁辕弯曲,犁铲锋利,还带着调节深浅的卡榫。拉回家一试,果然不同凡响。以前用旧犁,他和婆娘两个人,一天最多犁两亩地,还累得腰酸背痛。

    现在,他一个人,套上家里那头老黄牛,一天轻轻松松能犁三亩半!而且犁得深,土翻得匀。

    看着自家那十亩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深耕一遍,赵老栓蹲在地头,摸着冰凉结实的犁身,嘿嘿笑了一下午。

    第二件,是关于丫蛋。

    庄子里新办的乡塾,以前只收男娃,束修也不便宜。赵老栓原本是供不起,也不敢想——丫头片子,读什么书?

    可这次,乡塾的先生主动找上门来了。

    先生是个落魄的老秀才,被官府聘来教书,据说也是新朝新政的一部分。

    老秀才捻着稀疏的胡子,对赵老栓说:

    “老栓啊,你们家现在是‘孝悌和睦’之家,是陛下降恩表彰的。按县里新下的文书,这样人家的子女,无论男女,乡塾需优先收录,束修减半。”

    “我看你家丫蛋,眼神清亮,是个伶俐孩子。让她来识几个字,学点算数,将来不管嫁人还是帮着持家,总比睁眼瞎强。束修嘛,减半后也没几个钱,你如今也宽裕些了。”

    赵老栓有些犹豫,看向婆娘。

    赵王氏抱着小儿子,小声道:“他爹……丫蛋常蹲在私塾窗户底下听,回来拿树枝在地上比划……要不,就让她去试试?”

    丫蛋紧紧攥着衣角,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渴望,却不敢说话。

    赵老栓看看堂屋的匾额,看看手里的余银,再看看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跺脚:

    “成!先生,丫蛋就拜托您了!束修俺一定按时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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