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都城东郊,军工坊区。
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灰白色烟气,空气中弥漫着煤炭与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
沈括站在一座巨大的冶炼炉前,仰头望着炉口翻滚的金红色铁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指着炉体侧面一套复杂的管道系统。
“那些管道,可是用于鼓风?”
欧冶子站在他身旁,一身粗布工服,脸上还沾着些许煤灰。
他点点头,语气平静。
“正是。”
“此炉名‘高炉’,较传统炼铁炉,炉温更高,出铁更纯。”
他指向管道连接处几个铜制阀门。
“鼓风之力,可借此调节。”
“另设有预热室,将冷风先行加热,再送入炉中,可省燃料三成。”
沈括快步绕到炉后,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管道的走向、接口。
又起身,望向炉顶不断升腾的热浪。
口中喃喃。
“预热……省燃料……”
“妙,妙啊!”
他猛地转头,看向欧冶子。
“欧冶先生,此炉设计,源于何典?”
欧冶子沉默片刻。
“源于主上所赐之书。”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张却洁白坚韧。
沈括接过,快速翻开。
册内是工整的楷书,配以精细图解。
第一页标题:《热能转换与利用基本原理》。
沈括手指微颤。
他一页页翻下去。
热传导。
对流。
辐射。
热效率计算公式。
废气回收利用方案。
……
每一个词,都陌生。
但配着图解与算式,却又隐隐指向某种……根源性的规律。
“这……这是……”
沈括抬头,眼中光芒炽烈。
欧冶子语气依旧平静。
“主上言,此乃她故土之学问,名曰‘物理’、‘化学’。”
“讲述万物运行之本理。”
“某研习半载,方略懂皮毛。”
他指向高炉。
“此炉之改,便源于书中‘热力学第二定律’之启示。”
沈括死死攥着那本册子。
仿佛握着无上珍宝。
……
同一时间。
都城西,新建的天文观测台。
郭守敬站在一台黄铜制成的巨大浑仪前,手指轻轻抚过仪环上精细的刻度。
“此仪精度,较某昔年所制,高出三成有余。”
他转头,看向陪同的上官婉儿。
“上官姑娘,此仪制造,可曾参考主上所赐典籍?”
上官婉儿微笑点头。
“郭公慧眼。”
她取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递过去。
“此乃《基础几何与球面三角学》。”
“另有《天体运行观测数据处理方法》一册,稍后奉上。”
郭守敬接过,快速翻阅。
册中满是图形、公式、推演过程。
勾股定理。
正弦余弦。
球面三角公式。
误差分析。
最小二乘法……
他翻到一页,停下。
上面画着太阳、地球、月亮的运行轨迹图。
旁边标注着计算公式。
用于预测日食、月食。
郭守敬瞳孔微缩。
他迅速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算筹,就地蹲下,在青石板上演算起来。
口中念念有词。
半刻钟后。
他抬起头,眼中震撼难掩。
“此算法……精准至此?”
上官婉儿轻声解释。
“此乃主上故土数百年观测积累之成果。”
“郭公可在此基础上,结合此世星象,修订新历。”
郭守敬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他看向观测台外,蔚蓝天空。
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一条通往宇宙真理的道路。
……
城南,纺织工场。
黄道婆抚摸着刚刚下机的一匹细棉布。
布面光滑,纹理均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此布之细密,已不逊江南上品。”
她抬头,看向工场里隆隆运转的几十台新式织机。
“这些机器,也是欧冶先生所制?”
陪同的女工头连忙点头。
“是欧冶大师亲自设计,匠作坊批量打造的。”
“一台机器,可抵五个熟手工妇。”
黄道婆走到一台织机前,仔细观察其传动结构。
齿轮。
连杆。
飞轮。
每一处都透着精巧。
她眼中闪过惊叹,又带着疑惑。
“此等机巧,似有规律可循……”
“黄夫人。”
沈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快步走进工场,手中还拿着那本《热能转换》册子。
“此乃‘力学’。”
他翻到册子后半部分,指着几幅图解。
“杠杆原理。”
“齿轮传动比。”
“摩擦力与润滑。”
黄道婆凑近细看。
那些图解简洁明了,旁边配有算式。
她虽不精算学,但多年纺织经验,让她瞬间理解了那些图示的意义。
“原来如此……”
她喃喃道。
“怪不得此机织布更快、更匀。”
“乃是依了这些‘原理’……”
沈括眼中放光。
“正是!”
“万物运行,皆有规律。”
“此册所载,便是规律之一二。”
他看向黄道婆。
“黄夫人改良纺织,可否也依此思路?”
“比如,分析纺纱过程之力学损耗,优化纱锭形状?”
“又或,研究不同纤维之摩擦系数,改进梳理工艺?”
黄道婆怔了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炽热光芒。
“可!”
“大有可能!”
……
午后。
宁海堡港口。
一座新建的三层石质建筑临海而立,白墙黑瓦,气势恢宏。
门匾上书:宁海研究院。
沈括、郭守敬、黄道婆站在楼前,仰头望着这座建筑。
“此院建于三月前。”
上官婉儿介绍道。
“内设冶金、机械、航海、农学、医药五科。”
“现有研究员百余人,皆从格物学堂选拔而来。”
她顿了顿。
“华佗先生主持的明珠岛研究院,专攻医药与生物。”
“与此院互为补充。”
说着,她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制圆筒,轻轻一按。
筒口弹开,露出一卷极薄的纸。
纸上字迹细密。
“华先生今晨传书。”
“言已知诸位同僚到来,欣喜万分,待手头疫病防治研究告一段落,便来都城相聚。”
沈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小心收起。
“华先生仁心,我等不及。”
他目光转向研究院大门。
“先进去看看吧。”
……
研究院一层,冶金科实验室。
欧冶子指着一排摆满各种金属样品的木架。
“此乃某近年试制之合金。”
“有强韧胜铁者,有耐腐蚀者,有弹性极佳者。”
他取下一块泛着青灰色泽的金属片。
“此物,某命名为‘青钢’。”
“硬度较普通精铁高三成,韧性亦佳。”
“已用于新破浪号部分关键构件。”
沈括接过,仔细端详。
又拿起旁边一块暗红色金属。
“此乃‘赤铜’,导电性极佳,用于新型传讯装置。”
欧冶子一一介绍。
每一样,都让沈括惊叹。
郭守敬则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产生兴趣。
图上标注着洋流、风向、水深、暗礁。
数据之详细,远超他想象。
“这些数据,从何而来?”
他问。
上官婉儿答道。
“部分是郑和将军水师历年测绘积累。”
“部分,是根据主上所赐《海洋学基础》推演补充。”
她又取出一册。
《地理与水文测量原理》。
郭守敬如获至宝。
……
黄昏时分。
研究院顶层,议事厅。
沈括、郭守敬、黄道婆、欧冶子、上官婉儿围坐一圈。
每人面前,都堆着数本崭新的册子。
《初等数学》。
《物理定律简述》。
《化学基础》。
《生物分类学》。
《天文观测入门》。
……
沈括抚摸着《物理定律简述》的封面,手指微微发颤。
“此书……当真包罗万象?”
上官婉儿点头。
“虽只基础,然框架已成。”
“主上言,此乃她故土数千年智慧结晶之入门。”
“诸位先生可先研习,若有不明,彼此探讨,或可请教主上。”
郭守敬已经翻开《初等数学》,看了几页,便沉浸其中。
口中不时发出“原来如此”、“妙极”的低语。
黄道婆则拿着《生物分类学》,仔细看着其中关于植物纤维结构的图解。
眼中光芒闪动。
欧冶子安静坐着,看着三位新同僚的反应。
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刚拿到这些书时,也是这般震撼,这般饥渴。
沈括忽然抬头。
“欧冶先生。”
“你研习这些学问,已近一年。”
“可有心得?”
欧冶子沉默片刻。
“心得谈不上。”
“只觉……以往诸多经验、窍门,在此等学问面前,皆可归因、可量化、可推演。”
他指了指窗外高炉方向。
“譬如炼铁。”
“以往靠老师傅经验,看火色、听风声、摸炉温。”
“如今,却可依热力学公式,计算最佳燃料配比、鼓风强度、出炉时机。”
“成功率,从七成提至九成五。”
沈括呼吸微促。
“九成五……”
他看向手中书册。
又看向欧冶子。
“欧冶先生,可否与我等,分享所学?”
欧冶子点头。
“自当如此。”
……
接下来两日。
宁海研究院顶层,灯火常明。
沈括、郭守敬、黄道婆几乎废寝忘食。
欧冶子将一年来所学,倾囊相授。
从力的分解,讲到机械传动优化。
从化学元素,讲到合金配比。
从几何光学,讲到透镜磨制。
每讲一处,必配实例。
或是军工坊里的某台机器。
或是水师船上的某件仪器。
或是纺织工场里的某道工序。
沈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提出更深入的问题。
郭守敬则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飞速演算,验证。
黄道婆虽不擅算学,但对那些与纺织、作物相关的知识,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
上官婉儿在一旁协调记录,将讨论中迸发的灵感、待验证的猜想,一一整理成册。
第三日傍晚。
夕阳西沉。
议事厅内,五人再次围坐。
沈括眼中布满血丝,精神却亢奋无比。
“此三日,胜读十年书。”
他缓缓开口。
“主上所赐学问,虽只基础,却如灯塔,照亮前路。”
郭守敬点头,手中还攥着一叠写满算式的草纸。
“历法修订,已有眉目。”
“新型航海罗盘、六分仪设计图,三日内可出初稿。”
黄道婆微笑。
“纺织机改进方案,已有三个。”
“另,作物杂交试验,可依遗传之理,系统规划。”
欧冶子看向三人。
“既如此,我等当议定后续方向。”
沈括毫不犹豫。
“当务之急,是将现有技术与新学结合,尽快转化为实用。”
“提升农产,以固民心。”
“精进军工,以强军力。”
“优化航运,以通商路。”
“精研医药,以保健康。”
他顿了顿。
“尤其,李靖将军所言‘技术赋能军队’,我等当全力支持。”
郭守敬补充。
“天文地理观测网,需尽快铺开。”
“此乃军略之眼。”
黄道婆点头。
“民以食为天,农事当为首重。”
“纺织改良,亦可增收。”
上官婉儿提笔记录。
“婉儿会将诸位共识,整理呈报主上。”
窗外,夜幕降临。
海风透过窗缝,带来咸湿气息。
研究院内,灯火通明。
仿佛一颗新点燃的星辰,在这陌生世界的海岸线上,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