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西北边境,苍狼岭。
这里山势险峻,沟壑纵横,密林覆盖,是横贯边境数百里山区中最崎岖的一段。
三条主要的山道在这里交汇,又分散成无数条猎人小径和兽道。
往北,可入云煌境内。
往南,直通宁国腹地。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盗匪出没、走私猖獗之地。
此刻。
岭北一侧的密林中。
三百余名身着杂色皮袄、手持各式兵刃的“马匪”,正围坐在几处隐蔽的山坳里休息。
他们看起来杂乱无章,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喂马,有的在啃着干粮。
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
他们的坐骑,全都是清一色的北地良驹,虽做了些伪装,却掩不住健硕的体型和优良的血统。
他们休息时,外围始终有人警戒,哨位布置得极有章法。
他们磨刀的动作,带着军中悍卒特有的利落和节奏。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
他正蹲在一块岩石旁,用炭笔在一张简陋的地图上勾画。
“昨天又抢了两个村子,烧了三座粮仓。”
“宁国边军的反应比预想的慢,到现在还没摸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声音。
“头儿,上面给的任务是‘制造恐慌、试探虚实’,咱们这几天闹得够大了。”
“是不是该撤了?”
刀疤脸头也不抬。
“急什么。”
“神武卫的弟兄们扮成土匪,跑这么远来,就抢几个村子?”
他冷笑一声。
“上面说了,要看看宁国边军的成色。”
“昨天那队追兵,你们也看到了——装备还行,但战术呆板,追进山里就跟没头苍蝇似的。”
“再闹几天。”
“等把他们主力引出来,咱们再撤。”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
“可是……听说宁国新练的什么‘凤武卒’,就在这附近驻扎。”
“还有白袍军,也调过来了。”
刀疤脸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凤武卒?白袍军?”
“名头倒是响亮。”
“但练兵才多久?能有多少实战经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传令下去,今天分三队,往南再深入三十里。”
“专挑有驻军的村镇附近下手。”
“动静闹大点。”
“我倒要看看,那些新兵蛋子,敢不敢出来跟咱们碰碰碰。”
“是!”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三百余名“马匪”翻身上马,分成三股,如同三条毒蛇般钻进密林,朝着南方潜去。
……
同一时间。
苍狼岭南侧,二十里外。
一处隐蔽的山谷里。
五千凤武卒静静列阵。
他们全身覆盖着黑铁甲胄,只在关节处留有活动缝隙。
面甲放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铁的眼睛。
每人腰间挂着一柄制式战刀,背后背着一具通体漆黑的劲弩。
弩臂比寻常军弩粗壮一倍,弩弦是特制的牛筋混合金属丝,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山谷寂静无声。
连战马的呼吸都压得极低。
吴起站在谷口的高处,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陈庆之将军已率白袍军主力,在东北方向的‘黑石隘’、东南方向的‘落鹰涧’两地,大张旗鼓展开清剿行动。”
“沿途张贴告示,悬赏匪徒,摆出要一网打尽的架势。”
他身侧,一名年轻的参谋低声道。
“将军,这样真的能把那伙人引过来吗?”
“他们会上当吗?”
吴起放下军报,目光投向北方苍莽的山岭。
“云煌派这些人来,有三个目的。”
“其一,制造恐慌,乱我民心。”
“其二,试探我边军战力与反应。”
“其三……若有可能,寻机重创我边防,甚至刺杀将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前几日,他们小打小闹,是在试探。”
“现在,该收网了。”
参谋还是有些疑虑。
“可他们行踪飘忽,分成多股,我们怎么确定他们会来苍狼岭?”
吴起转过身,指了指山谷深处。
“你看这山谷。”
“三条山道交汇,往北可退入云煌,往南可直插我腹地。”
“地形复杂,易于隐蔽,也易于设伏。”
“如果你是匪首,连续袭扰多日,发现我军主力被故意引向东北、东南两个方向……”
“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
“会不会想,再干一票大的,然后从这里从容北撤?”
参谋恍然大悟。
“所以陈庆之将军在明处大张旗鼓,是故意给他们看的!”
“让他们以为,我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别处!”
“而这里……才是真正的杀场!”
吴起微微颔首。
“传令下去。”
“弩阵就位,伏于两侧山崖。”
“重甲步卒堵死谷口,刀盾手列阵谷中。”
“记住——”
他的目光扫过谷中五千将士。
“一个都不许放走。”
“喏!”
命令层层传递。
五千凤武卒如同精密的机器,迅速散开,隐入预设的伏击位置。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
两个时辰后。
北方的山林中,响起了隐约的马蹄声。
起初很分散,渐渐汇聚成三股。
刀疤脸带着他那一队百余人,率先抵达山谷北侧的入口。
他勒住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山谷幽深,两侧山崖陡峭,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
是个险地。
但也是捷径——穿过这里,再往南三十里,就是宁国边境上最富裕的集镇“青阳镇”。
那里有粮仓,有军械库,还有驻军。
如果能突袭成功,烧了粮仓,杀了守军……
这功劳,够他回去升千户了。
“头儿,这地方……有点险。”
瘦高个策马上前,低声道。
刀疤脸眯起眼睛,看了半晌。
“派两个弟兄,进去探探。”
两名“马匪”翻身下马,提着刀,小心翼翼地摸进山谷。
他们在谷中走了约百丈,四处张望,又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其中一人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山崖上扔去。
石头滚落,带下一片碎土。
没有反应。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退出山谷。
“头儿,里面没人。”
“就是条普通山谷。”
刀疤脸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
他又看了看天色。
已近傍晚。
再不行动,天黑前就到不了青阳镇了。
“走!”
他一挥手。
百余骑缓缓进入山谷。
另外两队人马也陆续抵达,跟在后面。
三百余人,在山谷中拉成一条长线。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最后一人也进入山谷时——
异变突生。
“咚!”
谷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刀疤脸猛地回头。
只见谷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厚重的铁盾!
盾牌后方,是密密麻麻的黑甲步兵!
他们手持长戟,面甲下的眼睛冰冷如铁。
堵死了退路!
“中计了——!”
刀疤脸脸色大变,厉声嘶吼。
“往前冲!冲出去——!”
然而已经晚了。
两侧山崖上,忽然竖起无数面黑色旗帜!
紧接着。
一片密集如蝗虫般的黑影,从山崖上倾泻而下!
不是箭矢。
是弩箭。
特制的破甲弩箭!
箭镞呈三棱锥形,通体漆黑,在夕阳下泛着死亡的光泽。
“咻咻咻——!!!”
弩箭破空的尖啸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山谷!
“举盾——!!”
刀疤脸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马匪们哪里来得及?
他们骑在马上,本就目标明显。
第一轮齐射,就有超过五十人中箭落马!
弩箭的穿透力极其恐怖!
寻常皮甲根本挡不住,连人带甲一起洞穿!
甚至有的弩箭连续射穿两人,才钉在第三人的马鞍上!
“第二轮——放!”
山崖上传来冰冷的命令。
又是一片黑影落下。
这次,弩箭的角度更低,专门射向马匹!
战马悲鸣,纷纷倒地。
马背上的骑手被摔落,还没爬起,就被后续的弩箭钉死在地上。
“下马!找掩体——!”
刀疤脸滚鞍落马,扑到一块岩石后面。
他带来的三百余人,此刻已经倒下一半。
剩下的也都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不要乱!结阵——!”
刀疤脸试图重整队伍。
但凤武卒没有给他们机会。
谷中的刀盾手开始向前推进。
他们三人一组,盾牌在前,战刀在后,步伐沉稳,如同移动的城墙。
遇上还在抵抗的“马匪”,盾牌一撞,战刀随即刺出。
干脆利落。
配合默契。
这根本不是剿匪。
这是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