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内,林府依旧如同一潭深水。
所有的产业运作平稳,却毫无扩张的迹象。
金福商会甚至主动收缩了几条次要商路。
这份“安分守己”,让朝堂上那些审视的目光,渐渐失去了兴趣。
“看来嘉毅夫人是真心认命了。”
“一介女流,能守住家业已属不易,岂敢再与国器争锋?”
类似的议论,成了天启城中的主流看法。
连宫中的宇文曜,在听完冷锋的例行汇报后,也只是淡淡颔首。
林府的蛰伏,符合他的预期。
他此刻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北方。
他在等。
等他的“镇北”舰队,携玄冥大陆的臣服与财富,凯旋而归。
以此来证明,他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
然而,他等来的,并非是预期的捷报。
遥远的玄冥大陆外围,寒冰覆盖的海域。
云煌王朝那支曾被誉为“海上长城”的“镇北”舰队,正深陷于绝望的泥沼。
庞大的船队,在此刻成了笨重的累赘。
他们按照林家上交的海图航行,却屡屡遭遇暗礁险滩。
看似安全的航道下,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定北号”旗舰的船舱内。
舰队统帅赵莽将军,监军太监冯福,以及皇帝亲派的特使周大人,三人相对而坐。
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林家给的海图,定然有鬼!”
赵莽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响。
冯福尖细的嗓音带着颤。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咱家看那冰魄阁来者不善,不如……不如暂且退去,从长计议?”
周大人冷哼一声,带着文官的倨傲。
“退?陛下倾举国之力打造此舰队,未建寸功便灰溜溜回去,你我如何交代?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正在争论不休时,一名校尉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报——!诸位大人,冰魄阁……冰魄阁的快船又来了!”
三人急忙冲出船舱。
只见数艘造型奇特、如同冰雕般的快船,幽灵般滑破冰面,无声地靠近。
为首一艘船上,一名身着白色裘袍、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负手而立。
他并未看那些高大的战舰,目光直接落在旗舰的将旗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尔等未经许可,擅闯我冰魄阁海域,已属大忌。”
“念在初犯,放下武器,船只归附,可饶尔等不死。”
“投降?”
赵莽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我乃云煌王朝钦封的镇北将军,岂能向你等化外蛮夷投降!”
那冰魄阁使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几名白袍人同时抬手,数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如箭矢般射出。
并非射向人,而是射向旗舰侧舷的海面。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片海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冻结,形成了一片坚实的冰面。
寒气逼人。
甲板上的兵卒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脸上浮现恐惧。
这已非人力范畴。
“最后一次警告。”
使者声音依旧平淡。
“投降,或,葬身于此。”
冯福太监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赵将军,周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咱家看,不如假意应承,先、先撤……”
周特使也是面色发白,但兀自强撑。
“蛮夷之辈,安敢如此……”
就在舰队高层犹豫不决,是战是退是降的关头。
异变再生!
了望塔上传来凄厉的警哨。
“后方!后方出现大量不明船只!”
“是海盗!是海盗船!”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舰队来时的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艘形态各异,却同样覆盖着冰雪的战船。
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高速包抄而来。
旗帜上绘着狰狞的骷髅与冰凌。
与冰魄阁快船的整齐划一不同,这些船充满了野蛮与杀戮的气息。
“完了……”
冯福太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赵莽将军目眦欲裂,拔出佩刀。
“结阵!防御!准备迎敌——”
他的命令还未完全传达下去。
那些海盗船已凭借对水流的熟悉,灵巧地切入舰队阵型之中。
他们并不与高大的战舰正面冲撞。
而是利用小巧灵活的优势,不断投射出带着铁钩的绳索,试图接舷登船。
同时,一种特制的、包裹着油脂的火箭,如同冰雹般倾泻而来。
火箭落在船帆、桅杆和甲板上,迅速燃烧。
与周围的极寒形成诡异而致命的对比。
“灭火!快灭火!”
“砍断钩索!别让他们上来!”
哭喊声、厮杀声、爆炸声、冰块碎裂声……瞬间将这片寂静的海域变成了炼狱。
冰魄阁的快船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外围。
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那名使者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闯入者应有的下场。
赵莽将军挥舞战刀,亲自砍翻了两名跳上甲板的海盗。
但他很快发现,这些海盗个体战力极强,而且极其适应这种冰面作战。
他们脚上似乎穿着特制的冰鞋,在甲板上滑行如飞。
己方的水兵则步履蹒跚,难以招架。
“将军!镇北号沉没了!”
“将军!扬威号起火,失去控制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周特使早已吓得躲进了船舱最底层。
冯福太监则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陛下救命”。
败局已定。
赵莽看着周围陷入火海、不断倾覆的战舰,看着在冰与火中挣扎哀嚎的士卒。
这位老将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他知道,云煌王朝寄予厚望的北征,完了。
他个人的荣耀,乃至性命,也完了。
“突围……”
他沙哑着嗓子,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所有还能动的船,跟着旗舰,向西突围!能走一艘是一艘!”
这已是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定北号”凭借其庞大的体型和坚固的船身,强行撞开了一艘挡路的海盗船。
如同受伤的巨兽,拖着熊熊燃烧的躯体,向着西方奋力挣扎。
身后,是不断传来的爆炸声和船只沉没的漩涡。
最终。
当“定北号”和另一艘伤痕累累的“伏波号”勉强冲出重围,驶入相对安全的海域时。
昔日浩浩荡荡的二十艘战舰。
只剩下了这孤零零的两艘。
海面上漂浮的碎片、焦黑的船骸以及隐约可见的浮尸,无声地诉说着这场遭遇战的惨烈。
来时旌旗招展,气势如虹。
归时残兵败将,狼狈不堪。
这一切的发生。
远在天启城的林府和深宫中的皇帝,都还一无所知。
林婉依旧每日在府中,听着陈平关于海外基地选址的汇报。
悠闲地品着茶。
宇文曜则还在批阅奏章,等待着北方的“好消息”。
幻想着他的舰队如何扬威域外。
风暴已然过去。
只是这苦果,还需要时间,才能传递回帝国的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