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个周末，北京的天空难得放晴。

    

    下午三点，朝阳公园南门附近的某栋写字楼47层，允泰集团文化投资部会议室。

    

    落地窗被厚重的电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十厘米宽的缝隙，阳光像刀片一样切进来，落在会议桌中央那台投影仪上。

    

    投影幕布上正在播放的，是一段刚刚从短视频平台扒下来的用户自制视频：一个穿汉服的年轻女孩站在故宫午门前，手里举着块手写的牌子——“让红楼梦做回红楼的梦，别再让它给清宫剧洗地。”

    

    视频下方弹幕密密麻麻：“支持！曹雪芹要是知道自己的书被用来捧臭脚，肯定从棺材里爬出来打人！”

    

    “明粉狂喜！这才是文化自信！”

    

    “某些人急了，开始限流了是吧？越限越看！”

    

    视频播放到1分12秒时，突然黑屏，只剩下一行系统提示：“该内容因不符合社区规范已被限制播放”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嗡鸣。

    

    坐在主位的允承泽今年五十四岁，西装剪裁得体，领带是低调的深青色，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月相复杂功能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戴老花镜，却把投影遥控器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按，像在数着什么人的心跳。

    

    坐在他左侧的，是他的长子允皓然，三十出头，西装袖口露出一截Patek Philippe的钢带，眼神比他父亲更锐利，也更烦躁。

    

    右侧是女儿允若溪，《延禧攻略》的实际操盘人之一。

    

    她今天没化妆，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刷新微博热搜。

    

    沉默持续了将近四十秒。

    

    允承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限流了。”

    

    允若溪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是实时热搜榜：原本排在第7位的#红楼反清复明#，现在已经掉到第29位，旁边标注着小小的灰色“↓”箭头。

    

    更下方，还有一条新冒出来的词条：#警惕历史虚无主义打着汉服幌子分裂团结#点进去，第一条热评是某千万粉大V发的：“最近有些人借《红楼梦》索隐派旧说，大搞明清对立，制造民族分裂情绪。

    

    这不是文化自信，是借古讽今，是历史虚无主义的新变种。

    

    大家擦亮眼睛，别被情绪裹挟。”

    

    转发量四万七，评论区已经吵成一片，但奇怪的是，反对的声音被压得非常低，点赞最高的几条全是支持这条微博的。

    

    允皓然把领带扯松了一截，冷笑：“他们学聪明了。不直接骂明粉，改扣‘分裂民族团结’的大帽子。玩政治正确这一套，比我们当年直接买水军高级多了。”

    

    允若溪把手机啪地扣在桌上：“爸，《延禧》现在单集播放量还在涨，但增速明显放缓。

    

    昨天数据分析显示，有17%的用户在看完《延禧》后，立刻去搜《倚天屠龙记》的大结局花絮。这不是正常的追剧行为，这是……对照组实验。”

    

    允承泽没接话，只是把遥控器轻轻放在桌上。他看着投影幕布上定格的那句“让红楼梦做回红楼梦”，沉默了很久。

    

    很久到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开始发沉。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当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告诉我一句话。”他顿了顿，像在背诵。

    

    “‘历史这东西，谁掌握了叙事权，谁就掌握了将来。’”

    

    允皓然皱眉：“爸，您是说……”

    

    允承泽抬起眼，看向儿子，又看向女儿。

    

    “过去我们靠钱砸叙事，砸得还算顺手。现在，有人用故事在抢叙事权，而且抢得很快。”

    

    他指了指投影幕布。“《倚天》不是一部普通的古装剧。它在讲一个‘开局一个碗，赶走外族，重建家园’的故事。

    

    这个故事太好讲了，好讲到……连我看了，都觉得有点动摇。”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允若溪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白。

    

    “爸，您是在说……我们怕了？”

    

    允承泽没有否认。他只是慢慢地说：“我们不是怕明粉。我们怕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凭什么我们只能讲‘多民族融合的盛世’，而不能讲‘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他看向窗帘的那道细缝，外面阳光刺眼。

    

    “一旦这个问题在大范围内被问出口，后面的事情，就不是钱能压得住的了。”

    

    允皓然攥紧拳头：“那怎么办？继续砸钱限流？”

    

    允承泽摇摇头。

    

    “不，这次要换个打法。”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四个字：“团结正能量”然后把纸推到儿女面前。

    

    “从明天开始，所有渠道统一口径：明朝热是好的，汉服热是好的，文化自信是好的。

    

    但任何把明清对立、把历史当武器去分裂民族团结的行为，都是不好的，都是历史虚无主义。”

    

    允若溪看着那四个字，呼吸有些急促。

    

    “爸……这等于让我们自己承认，明清之间是有对立的。”

    

    允承泽淡淡道：“承认对立不可怕。可怕的是让对立变成主流叙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要做的，是把‘对立’这个词，包装成‘极端’和‘分裂’。只要大多数人相信，讨论明清正统＝极端民族主义，那他们就会自己闭嘴。”

    

    允皓然忽然问：“如果他们不闭嘴呢？”

    

    允承泽看着儿子，眼神忽然变得很冷。

    

    “那就让平台帮我们让他们闭嘴。”

    

    下午五点半，允泰集团公关部发出第一批内部指令。

    

    当晚十一点，微博、抖音、快手、B站、知乎、小红书六个平台，几乎同时出现一批新词条和提示：

    

    #警惕历史虚无主义借汉服幌子分裂团结

    

    #文化自信需要正能量而非对立情绪

    

    部分涉及“明清正统争议”“红楼反清复明”等话题的内容，被平台以“可能引发不当争论”为由，悄悄降低了推荐权重。

    

    同一时间，汉江庄园。

    

    夜已经很深了。

    

    餐厅的长桌被收拾干净，只剩几盏小夜灯和壁炉里将熄的余烬。

    

    十七个女人有的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有的抱着抱枕低声聊天，有的已经回房哄孩子睡觉。

    

    贾静雯穿着高圆圆借给她的杏色睡袍，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

    

    她今天喝得最多，脸颊还带着淡淡的酒红色，此刻却清醒得很。

    

    高圆圆抱着圆宝坐在她旁边，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高圆圆的衣角。

    

    贾静雯忽然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圆圆，你看。”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原本高挂了快一周的#红楼反清复明#，现在已经掉到三十名开外，后面跟了个灰色的“↓”。

    

    再往下翻，还有一条新词条：#警惕历史虚无主义借汉服幌子分裂团结#

    

    贾静雯指着这条：“今天下午还没有的。”

    

    高圆圆凑过去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又开始了。”贾静雯把手机搁到一边，声音很轻：“他们怕了。”

    

    高圆圆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圆宝往怀里拢了拢。

    

    贾静雯看着壁炉里最后一丝红光，忽然笑了。“圆圆，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演赵敏吗？”

    

    高圆圆摇头。

    

    贾静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因为赵敏最后选择了张无忌，放弃了蒙古大汗的尊荣。她选了汉家。”她顿了顿，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轮到我们选了。”

    

    高圆圆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静雯。”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高圆圆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们一起扛。”

    

    贾静雯用力回握。

    

    “好。”

    

    壁炉里的火苗终于彻底熄了。

    

    但两个女人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窗外，汉江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而更远的地方，有人正在加班加点地写着新一轮的“正能量”通稿。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知道的是：火，已经烧到他们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