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皇后的下落并不难寻。
那日她伺机中伤陛下,谢执大脑一片茫然空白,随之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席卷全身、几乎要毁掉他所有理智的滔天愤怒。
尤其听到那句“他和孩子,她一个都不要”,他那时盯着那道干脆直接的背影,恨不得掐死这冷心冷肺的女人。
他想质问她,为何不能试着喜欢他。
他们曾是同窗、君臣、仇敌、夫妻,他们恨过、伤过,却也做过最亲密的事。
她给自己生下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除了他与她,这世间还有几何?
她怎能在戏耍他一番后,给了他一丝丝希望一丝丝甜头,让他误以为她也是喜欢自己的,就敢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伤了他,甚至头也不回地抛弃他和孩子。
如此的没良心!
十九一边观望着那人的脸色,一边慢吞吞道:“那日陛下让我们的人跟着皇后,但皇后有意甩掉我们,故而在江南一带,我等失职,失去了她的下落。”
“后来属下一直在江南一带寻找,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有一回吃茶时偶遇一位书生,他手中拿着一本《石头记》,字迹像极了皇后。”
“属下便去那书生说的地方远远瞧了一眼,果真见到了沈皇后。她现如今在姑苏乌衣巷,女扮男装,开了一家叫博览阁的书铺,大家称为鹿老板。她对外表明家中排行老大,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另外……”
“她还说自己是俗家弟子,带发修行,未曾娶妻……”
后面的话已然听不清了。
谢执抱着孩子,垂眸静静听他说着有关于那人的点点滴滴,闻言,忽地发出一声嗤笑。
姑苏,乌衣巷,博览阁鹿老板,带发修行,俗家弟子,未曾娶妻。
好一个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
好一个未曾娶妻。
好一个冰清玉洁,无辜可怜的鹿老板。
那他算什么?
夜雨寒凉,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下,渐渐浇灭他心头的一丝期待。
十九低声试探:“陛下,咱们可要……将皇后带回来?”
“带她回来?”谢执睨他一眼,讥笑,“她是朕什么人啊?还要朕亲自求她回来不成。”
十九吞了吞唾沫,鼓起勇气道:“呃,属下还看见秦鸣与皇后娘娘朝夕相处,关系密切。两人以兄弟相称,时常共处一室。”
空气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谢执短促冷笑,长长“哦”了一声,“朝夕相处,共处一室。她待这个弟弟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啊。”
‘弟弟’两字,格外停顿,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满腹怨气和酸涩。
他阴沉着脸,恶狠狠地想,果然不该放了他们。
瞧瞧,她养大的这一个两个,不懂礼节,跟乡野里的浑猴成了精似的。
偏偏就她有眼无珠,拿他们当成宝贝护着。
若她真与秦鸣有了苟且,就算是为了维护女儿的颜面,他也要当着她的面,亲手将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活剐了!
“乖宝儿。”
弹指一瞬间,谢执恢复了慈父的表象,他轻轻捏了捏女儿白嫩细滑的小脸,笑得善良极了。
“爹爹亲自去一趟姑苏,抓你娘回来好不好?”
那模样,十九曾见过无数次。。
陛下对待将死之人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元昭总感觉博览书铺附近多出几张生面孔。
并且瞧着衣着打扮都并非穷苦人家,然而口音不属于姑苏本地,时而还会借机找她攀谈,心思不在书上。
起初沈元昭并未在意。
她为了避开谢执的耳目,辗转各处,哪里会让那人轻易找到。
心里这样安慰自己,白日算账时,笔尖垂坠下一颗好大的墨滴,砸得那张纸上的人名都花了,她才忍不住惊惧得呼吸急促,头皮发麻。
他带给她的折磨和痛苦太多了,根本数不清,只要稍微回想起来一点点,她就会再度陷入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
许是那人回过神来咽不下这口气,故而派人准备抓她回去好生折磨。
她怕了,也不敢再拿难得的自由去赌。
回家之路就在眼前,不容半分差错。
于是隔天一大早,她就将顾虑和近日来的发现与秦鸣交代了。
秦鸣不擅于安慰,听后,只认真道:“阿姐,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依我看,这事还须从长计议……若他真盯上你,按照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定然不会放任你不管,而是会派人手牢牢看住整个博览阁。”
“我们眼下只能赌一把,赌他还在赶往姑苏的路上,我们还有时间,得在此之前想个法子脱身。”
沈元昭也觉得有道理。
凭借他们二人,在谢执的地盘是插翅难飞,他们的确不能就这样逃之夭夭,而是要想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脱身。
秦鸣突然一顿,低声道:“阿姐,其实倒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元和县衙的千金不是一直想招你做赘婿吗,阿姐不如暂且点头答应,再借温小姐之手脱身。”
成婚当日,宾客盈门,制造一些变故,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脱身并不算难处。
“不可。”她直接拒绝,“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这样做会坏了温小姐的名声,日后她还如何嫁人?”
沈元昭自问自己并非是什么正人君子,在生命垂危之际,也是能舍下颜面和礼节,唯独有一件事是原则。
绝不欺骗女子的感情,更不会拿女子清誉当成玩笑。
若她答应当赘婿,大婚之日趁乱逃走,温小姐日后就别想在姑苏抬头了。
她皱了眉,“阿姐从前如何教你的?”
“我一时心急胡乱说的,阿姐。”
看见她生气,秦鸣也急了。
他心里对此不屑,暗道区区一个县衙府上的千金,为了阿姐,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面上却颇为无措地低头道歉。
他用头轻轻地,一下一下蹭着沈元昭的膝盖。
“阿姐,我错了,你别生气,小心气坏身子。”
沈元昭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心里却发愁。
也不知自己从前的教育方式是哪里出了问题,辛苦养大的孩子,一个挥刀自宫,一个去当暗卫,还有一个罔顾礼法。
“也罢,日后别再提这件事了。”
秦鸣点点头,掩盖眸底暗沉。
*
十日后,恰逢三年一度的游神灯会。
街道两岸商铺早早关门歇业,只剩小摊开始售卖各色灯笼等物品,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女郎们身着鲜艳亮丽的衣衫,和情郎光明正大地约会。
夜色笼罩,华灯初上。
博览阁生意冷清,早早打了烊。
沈元昭原是没心情理会这种事,然而架不住邻里的劝说,随意吃了碗阳春面对付后,便向主街逛去。
所谓游神灯会,便是在今夜将会由使者戴上面具,穿上华服,脚踩高跷扮成神明游街,寓意祛除不吉,来年兴旺。
百姓们个个挤在大街小巷,翘首以盼游神。
沈元昭也难得被这份热闹感染,时不时拉过秦鸣,拿着打成结的缨络在他佩刀上比划。
秦鸣垂眸静静看她,任由她皱着眉纠结选哪个颜色。
沈元昭无奈:“你提议要来买佩刀上的缨络,还非拉着我一起,让你选时,你又把难题丢给我了。”
秦鸣微微勾唇轻笑:“兄长眼光一向比我好,我拿不准主意,便只能让你来选了。”
沈元昭再次陷入纠结。
就在这时,秦鸣的声音淡了几分,他似乎变得有些不大高兴,暗骂了一句真够缠人的,随后抬手摘了个面具戴在她脸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少年拉着手拽进人群里。
“兄长,那边有打火花,我们去那边。”
“哎——”
两道人影很快左拐右拐消失在人海中,身后的尾巴实在跟不上,气得直跺脚,思及主子的吩咐,转而守住城门。
只要别让他们有机会跑了就成。
沈元昭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挤满了孩童的糖画摊子前停住。
那拉糖画的是个老人,头发花白,年过古稀,精神仍旧抖擞,手法精妙,用澄黄糖浆快速在白布上绘画,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动物便做好了,引得孩童们惊呼连连。
秦鸣看着新鲜,抱臂而立,便理所当然地问:“兄长想要一个什么样的?”
此话一出,沈元昭小脸一红,尴尬得无地自容。哪有男人吃这种东西的,也就姑娘和孩童们喜欢。
偏偏秦鸣不认为,他不顾旁人落到他们二人身上那种暧昧的打量,丢下十几枚铜板,趾高气昂地命令道:“要一只蛇和一只兔子的。”
“好嘞。”老人应下,熟练地浇糖浆拉花,很快两个栩栩如生的生肖就递到了他们手中。
沈元昭其实不大喜欢这种东西,吃得满嘴都是不说,还黏糊糊的很难洗,平时都是避之不及,这回算是图个新鲜,只好十分为难地拿在手里,苦恼如何下口。
另外,这兔子是她的生肖,这她倒能理解,可这蛇是何意,秦鸣的生肖也不属蛇啊。
少年像是看出她疑惑,“嘎嘣嘎嘣”几下咬碎蛇头,轻描淡写道:“谢执属蛇。”
沈元昭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幼稚,笑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笑得这般轻松畅快。
幼时背负家族重任,有人告诫她要日日牢记光耀门楣;少年时背负骂名,上百条人命皆在她手中;再后来,是系统督促她尽快完成任务的声音。
总之,没有一道是属于她的心声。
她被这些声音裹挟着,推动着,已经很久没能这样放下所有芥蒂,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长街尽头,一家书铺走出主仆三人。
为首的是个世家公子,身着藏蓝锦玉长袍,外罩雪色披风,披风外围镶嵌了一圈薄绒,他负手而立,仪态举止间,俨然一位浑然天成的谋臣。
他高束玉冠,一丝不苟,面容冷峻,不怒自威。面上含笑,眼底却自带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气势,颇有几分不近人情的疏冷。
此番司马渝是秘密南下,概因半个月前收到一封密信。
信上所言简直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他花了半天时间理清思绪、坦然接受,最后依照那人提示,于半个月前来到姑苏寻找那人,然而自始至终一无所获。
他甚至怀疑那封信是假的。
烦闷之际,他不知为何走了出来。
听着仆从絮絮叨叨的劝说,许是多日寻找未果,精疲力尽,他难得没有反驳,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周遭热闹,心中难免觉得可笑。
为了一封没头没尾的信,他就这样千里迢迢赶到姑苏。
临近过年,游神灯会,喜庆热闹,但这些都不属于他。
仆从青山看出他不悦,便道:“主子,这回不算毫无收获,据说这姑苏的游神灯会三年一度,很是热闹呢。”
司马渝不喜热闹,充耳不闻,正开口说回京时,目光扫到一处,骤然一缩,浑身僵住。
百步开外,匠人赤着胳膊打火花,金银花树,纷纷扬扬,而那灯火阑珊处,正站着一人。
一个竹纹锦云镶边青袍的书生,手中攥着一根兔子糖画,侧首对身旁黑衣劲袍的少年说话,她单手抬起脸上的面具,含住兔子的耳朵。
灯火通明,火花迸溅,印亮了那书生的脸。
白如温玉,唇角含笑。
很年轻。
依稀是……
是……
周遭所有喧嚣,所有行人,所有灯火,都在此刻扭曲变形,变成虚无缥缈的背景,唯有那人,那张笑脸是真实的。
“轰”地一声,他脑中思绪便如那灼红的铁汁沸腾,随着碰撞,砸出火树银花。
沉寂多年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疯狂地、剧烈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青山见他呆若木鸡,轻轻推了他一下:“公子,你怎么了?”
此话一出,周遭景色如倒退般灌回脑中。
司马渝紧紧盯着那人,生怕她像泡沫般消失了。
接着他拨开碍事的人群,不顾行人的斥责和埋怨,方寸大乱地追随那道身影。
此时此刻,脑中充斥着信中那些无稽之谈的话——
沈元昭根本没死,她藏身姑苏。
谢执要杀她,这一次,无论如何你也要护住她。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那个名字被他深埋心底,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示于人前。
喉咙干涩,灌入寒风,像是被割得鲜血淋漓。
他终于穿过人群,穿过数年阻碍,穿过心底深处的隔阂,毫无负担地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沈元昭。”
身后,火树银花,耀如白日。
青年一丝不苟的乌发不知何时落满肩头。
他低头看向怀中满脸惊愕之人,长睫轻颤,张了张嘴,努力平缓呼吸,甫一开口,便哑了声调。
“我终于……”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