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的伤并不致命,然而此刻心脏像是被眼前人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寒风夹杂着霜雪灌入,伴随着阵阵窒息感。
谢执额头青筋暴起,单手摁住不断流血的伤处,另一只手颤颤抚上她的脸颊。
“为什么?”他盯着她,咬牙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薄姬在亲卫的掩护下一边撤退,一边疯狂大笑起来,“谢执,纵使你江山在手又能如何?你父皇不爱你,你妻子不爱你,你所在意的、珍惜的每一个人最终都会离你而去!”
沈元昭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伤谢执的念头并不是突然促成,而是追溯于很早之前。
从她第一次被强迫……抑或是失去自由被锁进那顶华丽的黄金牢笼,如同金丝雀般供他亵玩。
那时,她与他同床共枕,无时无刻不想着报复他。
但她的软肋太多。
谢执又是个擅于利用别人软肋的人。
他用沈家要挟她,强行掳走蛮娘她们,后将秦鸣他们打入大牢。
这些人便是用于制约她的枷锁,他一寸寸打碎她的自尊,逼她无力反抗、妥协、留下。
那枷锁永远系在那人指尖,只需轻轻拉扯,不论她逃到何处,他都能用如同对待鸟雀,理所当然的态度将她抓回来。
她是恨他的。
可随着被囚禁的时日越来越长,以及有了那个孩子,她不由松懈下来。
直到薄姬的那番话将表象击得粉碎。
薄姬告诉她,原来除了她,这个世界还有别的攻略者,而那个攻略者被时代裹挟,从起初的反抗到最后的妥协,如花凋零,迅速衰败,并付出惨痛代价。
她恍然自己正和那位前辈一样,沉溺其中。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怎能动摇自己回家的决心。
所以,她动手了。
她同样深知,捅下这一刀,便是对于谢执的第二次背叛。
她和他,再无可能。
“因为——”她缓缓抬起头,眸光清冷,“我恨你,厌你,这个理由够吗?”
下一刻,她清晰看见青年眼中的情绪好似寸寸碎裂。
“恨我?”谢执垂眸看向她怀中的襁褓,语线轻颤,“恨我,为何还要生下这个孩子?”
沈元昭抿了抿唇,道:“利用。”
他愣住。
“利用。”她重复了一遍,甚至快意的笑起来,“还以为是个男孩,这样利用起来,你才会在意,不曾想竟然只是个没人要的女孩。”
“是我失策,早知如此,我就该将她活活摔死……呃…”
话音戛然而止。
谢执单手掐住她柔软脆弱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抵到墙面,额头青筋暴起,俨然已是濒临发作的前兆,“闭嘴!”
沈元昭偏不,她句句诛心,“谢执,从你抢夺我时,就该知道你我只能是仇人。你知道吗,每次与你缠绵,我就觉得无比的恶心。你说说你贱不贱,我当年那样背叛你,害你沦为质子,你却跟条狗一样缠着我不放。”
“我要是你,恐怕无颜苟活于世。”
那些字眼太恶毒,以至于谢执听完,神色越发难看。
他收紧力道,面目狰狞,粗重的呼吸如同困兽,一下下扑打在她耳畔,灼热湿润。
“沈元昭,朕让你闭嘴!”
她终于闭嘴,反正想说的早已说了,但凡谢执还是个有自尊心的男人,便不会再缠着她不放。
没杀了她就已是仁慈。
薄姬负伤而逃,扭头瞧见这一幕,心头巨震。
怎么和计划不一样?
沈元昭中了毒,若是想活命,就只能乖乖听话,她不接近谢执便算了,为何还与他发生争执,大有分道扬镳的意味。
月奴咬牙道:“娘娘,别管沈元昭了,反正他们当中早晚都得死一个!”
薄姬眸中流露出几分思索之色,正欲发作。
岂料一道冷然的声音传来。
“走?你们还想去哪?”
眼前白光乍现,一个负责掩护她的蛮兵骤然拔刀相向,直直冲着她劈去。
变故发生太快,以至于薄姬并未反应过来,便被这一刀削去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
华丽繁琐的手镯应声而落。
少年撕下人皮面具,戾气横生的眉目沾了殷红血珠,面容冷峻坚毅。
他抬手接下那只镯子。
“不是你的东西,注定不属于你。”
疼痛席卷全身,薄姬死死盯着那只伤口平整的断手,撕心裂肺地惨叫着。
她最爱美,年轻时更是连头发丝都不能少一根,因为这事没少打死宫女,何况是断手这种奇耻大辱,这会别说是吃斋念佛,想杀了这小子的心都有。
“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蛮兵蜂拥而上。
趁着这个间隙,薄姬还不忘让亲卫护送她逃命。
一路上厮杀声此起彼伏。
月奴搀扶着她,发觉方向不对,连忙道:“娘娘,不是这条路,皇子殿下他还在密道等我们呢。”
话音未落,她生生止住话语。
因为她对上了女人赤红的双目。
薄姬脸上涌动着前所未有的疯狂,“不必管他!”
月奴浑浑噩噩跟着她逃命,一颗心沉到谷底,眼看亲卫心照不宣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薄姬为了逃命,连亲生儿子都不顾了。
包括那个密道,怕也是个拖延时间的障眼法。
用亲儿子的命替自己铺路,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母亲。
*
秦鸣的任务是保护沈元昭安全和镯子,而今看到薄姬逃走也懒得追,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剑拔弩张的两人。
拇指按在剑鞘处,蓄势待发。
十九和蛮兵缠斗,很快就将他们制服。他顺着视线看见这一幕,当即奔至两人眼前。
“皇后娘娘!”他跪下,语速极快,“陛下为了你,亲自带人翻遍各部,日日夜夜思念您和小殿下,您不能这样做,他为了你,甚至……”
“闭嘴!”谢执打断他的话。
十九不再言语,红了眼眶。
“与她这种薄情寡义的女人说这些做甚?”他扭头看她,面上笑着,眼底却冷得可怕,“她巴不得让朕死,纵使知道了也只会笑话朕。”
沈元昭并不反驳,然而这一幕落到谢执眼中,那便是默认了。
“就这么想逃离朕啊。”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道残忍的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就是朕的玩物,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值得朕大费周章来寻你吗?”
“若不是为了女儿,朕都不稀罕多看你一眼。”
沈元昭低头不语,眼中控制不住有热意。
半晌,她倔强地仰起头,让风吹干那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涩意。
“那就放我走啊,我保证从此以后不出现在你身边,要么,你就杀了我。”
两人对视,空气凝滞。
谢执咬牙切齿:“你真以为朕不敢吗?”
手下是脆弱温热的脖颈,他垂眸打量,指尖摩挲着,力道收紧,逼得她脸色迅速涨红,由红转白再转紫。
这个可恨的女人,一次次欺骗他,背叛他,伤害他,只要他稍稍用力,她就会死。
可他,竟然舍不得。
谢执心中冷嘲,正要松手。
秦鸣已然坐不住了,拔剑砍向他。
他没有松开手,仍旧死死看着她,任由那长剑割破袖子,在手臂上落下一道伤口。
“陛下!”十九惊呼出声,想要扑上来。
他却抬手制止他们,静静看着那两人。
沈元昭眼中酸涩,感受到久违的空气,大口大口呼吸着。
秦鸣抱着她,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阿姐,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言毕,他又不顾君臣之道,冲着谢执怒声呵斥:“谢执,你疯了?她拼死为你生下孩子,你还真要掐死她?”
说到孩子,谢执直到现在才想起那孩子。
前面被她气疯了,竟忘了手中还有这个筹码。
“沈元昭,朕可以放你走。”他慢慢开口,“但是,那孩子是朕的种,龙嗣绝不允许流落在外,她必须留下。”
“好。”她答应得很干脆。
谢执顿了顿,眸色幽黑,“看在孩子的份上,朕饶你不死,带你回宫,可你德不配位,理应——”
“废后”二字尚未说出,那人又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跟你回去。”
谢执陡然一怔,似是没能反应过来她说什么,良久,他嗓音沉冷下来,带有上位者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
“难道你要孤身一人在宫外养着孩子?沈元昭,你不要恃宠而骄。”
“不。”沈元昭抬起头,唇色苍白,她对上他的眸子,一字一句,冷声道,“你和孩子我一个都不要。”
寂静,整个空气都是寂静。
饶是秦鸣和十九都被这番话震住,何况是素来骄傲的谢执。
她竟然敢说,他和孩子,她一个都不要?
青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若是先前是黑如锅底,现在便是蕴含着杀人的欲念,汹涌波涛,将这方天地死死笼罩。
“你说什么?”
沈元昭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和孩子,我一个都不要。”
对上她清冷的眼眸,谢执骤然发笑。
是了,她这般无情无义,恨透了他,如何会在意他们的孩子。
“好。”他说,“朕成全你。”
说罢,他一挥手,目光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几分端倪,“来人,把公主抱走。”
可惜的是,自始至终,孩子被十九抱走,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拱手相让的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个死物。
谢执浑身戾气都快压不住了。
“走吧。”沈元昭浑然不觉,慢吞吞起身。
秦鸣道:“好。”于是一边小心搀扶她,一边提防那喜怒无常的青年扑上来。
擦肩而过时,耳畔传来一声自嘲,谢执本来是高高昂首,想着就算她以后死在何处,他都不会管她,然而当她身上那股淡香飘来,他低低骂了一声,没忍住拉住她袖子。
沈元昭没有低头,只是道:“还望陛下遵守承诺。”
谢执盯着她,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朕只问你一句,在鹤壁时,你有没有真心想过等朕回来?”
“没有。”
谢执终于松开她,恨声道:“好,沈元昭,你自由了。”
她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身后,十九急切的声音传来,“陛下,当真让皇后走吗?公主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谢执道:“让她走,走得远远的!抛夫弃女,世间无情,当属她沈元昭第一人!”
“阿姐……”秦鸣担忧地看着她,“若是惦记那孩子,我想办法夺回来。”
“不用。”她声音很轻,既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错了就错了,就该在这里结束。”
“走吧……”
两人身影渐渐远去。
谢执仿佛才感觉到腹部的伤,脸色苍白如纸,瞬间浑身失力,险些瘫软在地。
“陛下!”十九连忙搭他一把,却也只能干巴巴说一句,“皇后只是暂时没想开,等她想清楚自然就会回来的。”
“不。”谢执苦笑,盯着腹部不断流血的伤口,“她不会回头的。”
眼神骤然一厉。
“派人盯紧他们。”
“不许秦鸣与她亲密。关于她的事,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全都汇报给朕。”
*
西蛮和东女国顺利被收复,其中功劳得益于乌云薄夷,她见势不妙,私下投靠谢执,奈何薄姬心机深沉,早年铺下的钉子竟深埋宫中,她一介皇女都无法撼动。
好在有惊无险,可足晋阳虽提前得知消息逃走,薄姬也断尾求生,谢鸠却落入圈套,已被押入大牢准备带回宴朝。
等待他的自然是死。
据说他得知薄姬逃走,顿时明白自己沦为废棋,被亲生母亲抛弃,当场怒极攻心,吐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神志消极,彻底沦为废人。
谢执夺回女儿,却并未第一时间声张,而是率先将西蛮宫中的宫人尽数斩杀,对外宣称是皇子。
名谢稚容,字明夷。
世人听闻,便称之明夷太子。
这件事传遍大江南北,由坊间润色,无不津津乐道。
唯独江南新开的一家书馆,里面来了位唇红齿白的年轻掌柜,对着算盘敲敲打打。
听闻,仅在“明夷太子”四字稍作停留,便再无动作。
她心知谢执的打算。
他竟想让女儿效仿她女扮男装。
可她当初犯下的忌讳是科考,而非那权势滔天的皇位。
女子成帝,自古以来,她只见过一位。
他还真敢。
也罢。
沈元昭闭了闭眸,努力抛开脑中那些思绪。
这与她博览阁一介小老板何干。
她要做的是等待时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