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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1章 翻译官的窘境
    王贵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他在博多待了二十年,娶了日本老婆,生了三个孩子,自认为日语说得比日本人还好。但今天,在菊池村的百姓面前,他的日语像一只断了腿的蛤蟆,蹦跶几下就趴窝了。不是他忘了词,是那些百姓的口音太重了。九州岛的口音,跟博多的口音不一样。博多的口音像流水,柔柔的,软软的;九州的口音像石头,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贵听了半天,只听懂了不到一半。

    

    “你……你说什么?”他弯着腰,把耳朵凑到一个老农嘴边。

    

    老农张着嘴,露出一口黑牙,又喊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王贵的耳朵嗡嗡响。但王贵还是没听懂。他只听懂了几个词——“米”、“换”、“多少”。他猜,老农是想问,多少盐能换一袋米。

    

    “一斤盐,换一袋米。”王贵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个“一”。

    

    老农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喊:“一袋米换一斤盐!一袋米换一斤盐!”王贵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还好,猜对了。

    

    但猜对了一次,不代表能猜对第二次。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一大串话,王贵只听懂了“鸡蛋”和“盐”两个词。他想,应该是用鸡蛋换盐吧?鸡蛋换盐,公平。

    

    “一斤盐,换一篮鸡蛋。”他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个“一”。

    

    中年妇女的脸垮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把鸡蛋往身后藏了藏,转身走了。王贵愣住了。他猜错了。她不是要换盐,她是要换丝绸。她的儿子明天娶媳妇,她想用鸡蛋换一匹丝绸,给儿媳妇做嫁衣。但王贵没听懂,她也没听懂王贵的话。两人就像两个聋子,对着喊了半天,谁也没明白谁。

    

    “王贵,”李俊走过来,“怎么回事?”

    

    王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都督,我……我没听懂她说啥。”

    

    李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中年妇女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你问她,是不是要换丝绸?”

    

    王贵跑过去,拦住那个中年妇女,用蹩脚的日语问:“你……要……丝绸?”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身上比划,像在穿一件衣服。

    

    中年妇女愣住了,然后拼命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递给王贵,嘴里说着:“丝绸,丝绸,我儿子明天娶媳妇,我想给他媳妇做件嫁衣……”

    

    王贵听懂了“丝绸”和“儿子”,其他的还是没听懂。但他猜到了——她要换丝绸,给儿媳妇做嫁衣。他从怀里掏出一匹白色的丝绸,递给她。中年妇女接过丝绸,手在发抖。她摸了摸,滑的,凉的,软的。她把丝绸贴在脸上,像贴着一片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丝绸上,晕开一朵朵小花。

    

    “够……够吗?”她问。

    

    王贵点头:“够。够了。”

    

    中年妇女把鸡蛋放在地上,抱着丝绸,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木屐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像一个刚刚得到幸福的人。

    

    王贵看着地上的鸡蛋,弯腰捡起来,放进篮子里。鸡蛋是红的,还带着母鸡的体温。他数了数,十二个。十二个鸡蛋,换一匹丝绸。在大齐,一匹丝绸能买一千个鸡蛋。但在日本,在菊池村,一匹丝绸能换一个女人的幸福。所以,公平。

    

    “王贵,”李俊又走过来了,“你的日语,到底行不行?”

    

    王贵的脸红了。他的脸本来就红,现在更红了,像煮熟的虾。

    

    “大都督,我……我平时跟日本人说话,都能听懂。但这些百姓的口音太重了,我……我听不太懂……”

    

    “那你怎么办?”

    

    “我……我猜。”

    

    “猜?”

    

    “对。猜。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的手势,猜他们想要什么。猜对了,他们高兴;猜错了,他们走了。走了的,我再追回来,重新猜。”

    

    李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辛苦了。”

    

    王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辛苦。大都督,我……我就是有点丢人。”

    

    “丢人没关系。办成事就行。”

    

    王贵点头,转身继续跟百姓们交易。他的日语还是很蹩脚,他的猜测还是经常出错,但他不放弃。猜错了,重新猜;说错了,重新说;比划错了,重新比划。他的动作越来越夸张,像在演哑剧。他用手比划鱼,用手比划盐,用手比划丝绸,用手比划瓷碗。他的身体像一条蛇,扭来扭去,把百姓们逗得哈哈大笑。

    

    “你看他,像不像一条鱼?”一个年轻人指着王贵,对身边的人说。

    

    “像!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不对,像一条在水里扑腾的鱼!”

    

    百姓们笑得前仰后合。王贵的脸更红了,但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他们不是在嘲笑他,是在笑他的动作太滑稽。他干脆放开了,把哑剧演得更夸张。他蹲下来,学青蛙跳;他张开双臂,学鸟飞;他扭着屁股,学鸭子走。百姓们笑得肚子疼,有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的拍着大腿流眼泪,有的抱着孩子笑得直不起腰。

    

    “天朝上国的人,真有意思!”一个老妇人笑着说,“我以为他们都很凶,没想到这么好玩!”

    

    “对!好玩!比那些武士好玩多了!”

    

    “武士只会打人、骂人、抢东西。他们不骂人,不抢东西,还给我们好东西!”

    

    “他们是好人!”

    

    “对!好人!”

    

    王贵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他们的笑容。那些笑容,比任何语言都重要。因为笑容意味着信任,信任意味着安全,安全意味着——他们不会跑,不会躲,不会给敌人通风报信。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比划。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他的猜测越来越准。一个时辰后,他换了二十筐萝卜、十袋米、五篮鸡蛋、三十桶淡水。他的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兴奋。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比打一场胜仗还重要。打胜仗只能杀敌人,换粮食却能救自己人。

    

    鲁智深走过来,看到王贵在比划,忍不住笑了。他蹲下来,学着王贵的样子,用手比划。他的动作更夸张,更滑稽,像一个巨大的孩子在玩过家家。百姓们笑得更大声了,有的笑得坐在地上,有的笑得趴在地上,有的笑得直不起腰。

    

    “鲁将军,”王贵说,“你别闹了。我在干活。”

    

    鲁智深站起来,拍了拍手:“洒家也在干活。洒家在逗他们笑。”

    

    “逗他们笑有什么用?”

    

    “笑就不怕了。不怕就不跑了。不跑了就不会给敌人报信了。”鲁智深咧嘴笑了,“洒家说的对不对?”

    

    王贵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对。”

    

    鲁智深扛着禅杖,走了。他走到海边,把禅杖往沙地上一顿,蹲下来,看着那些百姓。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憨,笑得很真,笑得让人忘了他是那个一杖扫飞七个武士的杀神。

    

    百姓们看着他,也笑了。他们不再害怕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鬼,是人。是人的话,就能说话,就能讲理,就能相处。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交易结束了。百姓们拿着丝绸、瓷碗、茶叶、盐,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像一个个幸福的符号。

    

    王贵坐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他的嗓子冒烟了,他的腿发软了,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王贵,”李俊走过来,“今天,你立了大功。”

    

    王贵站起来,摇头:“大都督,我……我差点把事搞砸了。”

    

    “但你没搞砸。你办成了。”李俊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吧。明天,还有更多的事。”

    

    王贵点头,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明天换什么?后天换什么?大后天换什么?他要想清楚,算清楚,记清楚。因为李俊说了,每一笔交易都要记在账本上,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因为他知道,今天,他没有丢人。他办成了事。他为大齐,立了功。

    

    海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那是“东征先锋”的旗帜,红底黑字,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的火。那团火,是大齐的希望,是大齐的梦想,是大齐的星辰大海。

    

    而王贵,在梦中,看到了那片海。那片海,很大,很蓝,很宽。海面上,千帆竞发,蔚为壮观。那是大齐的海军。那是东征的舰队。那是他的兄弟们。

    

    他笑了,笑得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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