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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5章 林冲的附加条件(三)
    十月十七,申时。

    汴梁城外,官道上。

    一队车马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武松,骑着那匹黑马,腰挎双刀,面无表情。身后是五百铁骑,黑衣黑甲,马蹄声整齐划一,震得官道两旁的树叶簌簌落下。

    车队中间,是三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里,坐着一位老人。

    七十来岁,须发皆白,满脸风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他叫张教头。

    林冲的岳父。

    贞娘的父亲。

    十八年前,他是禁军教头,和林冲同在禁军当差。他把女儿嫁给了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以为能看着他们白头偕老。

    然后高俅来了。

    林冲被陷害,发配沧州。贞娘死在狱中。他一夜之间,女儿没了,女婿没了,家没了。

    他辞了差事,回了老家,守着女儿的墓,一守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

    六千五百七十天。

    每一天,他都会去墓前坐一会儿,和女儿说说话。

    “贞娘,今天天气好,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贞娘,昨儿下雨了,墓前的草又长高了,爹给你拔了。”

    “贞娘,爹梦到你了。你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从不在墓前哭。

    女儿不喜欢看他哭。

    他只是坐着,说着,像女儿还活着一样。

    现在,他要去见女婿了。

    那个当年被他视为骄傲、后来家破人亡、如今已经成了齐王的女婿。

    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贞娘要是活着,一定会让他去。

    “张教头,”车外传来武松的声音,“再有三十里,就到齐军大营了。”

    张教头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营帐,点了点头:

    “有劳武将军了。”

    武松摇摇头:

    “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然说:

    “张教头,陛下……很想您。”

    张教头愣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

    “他……他好吗?”

    武松想了想:

    “很好。就是……太累了。”

    张教头沉默片刻:

    “累了好。累了,就不会总想那些伤心事了。”

    武松没说话。

    车队继续向前。

    三十里,半个时辰。

    齐军大营外,林冲站在营门口,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朱武站在他身后,小声劝道:

    “陛下,您坐下等吧,张教头还得一会儿才能到。”

    林冲摇摇头:

    “不用。”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官道的方向。

    秋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鲁智深蹲在旁边啃鸡腿,啃完一个又掏出一个。他已经啃了三个了,林冲还在那儿站着。

    “哥哥,”鲁智深忍不住道,“您这都站了半个时辰了,腿不酸啊?”

    林冲没理他。

    鲁智深挠挠光头,对朱武小声嘀咕:

    “军师,哥哥这是咋了?”

    朱武叹了口气:

    “你不懂。”

    鲁智深瞪眼:

    “洒家怎么不懂?”

    朱武看着他:

    “你爹还活着吗?”

    鲁智深一愣:

    “早没了。”

    “那你岳父呢?”

    “洒家是和尚,哪来的岳父?”

    朱武点点头:

    “所以你不懂。”

    鲁智深:“……”

    他确实不懂。

    但他看着林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得像冰块一样的人,此刻好像……有点不一样。

    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黑影。

    林冲的眼睛眯了起来。

    黑影越来越近。

    打头的是武松,骑在黑马上。

    后面是五百铁骑。

    再后面,是三辆马车。

    林冲的手,微微握紧。

    鲁智深站起来,踮着脚看:

    “来了来了!”

    朱武也往前走了两步。

    车队越来越近。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武松勒住马,翻身下地,单膝跪地:

    “陛下,张教头一家接到。”

    林冲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第一辆马车上。

    车帘掀开。

    一个老人,慢慢走下来。

    七十来岁,须发皆白,满脸风霜。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杆挺得笔直。

    林冲看着那张脸,那张十八年没见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张教头也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当年被他视为骄傲的年轻人。

    十八年了。

    他老了,林冲也老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岳父大人。”林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教头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林冲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全场寂静。

    五百铁骑,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

    鲁智深愣住了,鸡腿差点掉地上。

    朱武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张教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冲,老泪终于落下。

    他上前,扶住林冲的双臂:

    “起来……快起来……”

    林冲站起身,扶着他:

    “岳父,一路辛苦了。”

    张教头摇摇头:

    “不辛苦……不辛苦……”

    他看着林冲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孩子,你……你瘦了。”

    林冲笑了:

    “岳父也瘦了。”

    张教头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辆马车里,下来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面容和善,是张教头的续弦——贞娘的生母早逝,这是后来的继室,姓周。

    周氏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是张教头的侄子张诚;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是张教头的侄女张婉。

    张教头无子,只有贞娘一个女儿。贞娘死后,他就把侄子侄女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这是你婶娘,”张教头指着周氏,“这是你表弟张诚,表妹张婉。”

    林冲一一见礼。

    周氏有些拘谨,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位齐王陛下。

    林冲看出了她的不安,温声道:

    “婶娘不必多礼。在家里,叫我冲儿就好。”

    周氏眼眶一红:

    “冲儿……”

    张诚和张婉也上前见礼,林冲扶起他们:

    “一家人,不必拘礼。”

    一行人向中军帐走去。

    路上,张教头忽然问:

    “贞娘的墓……你还记得在哪儿吗?”

    林冲脚步一顿:

    “记得。”

    “在城外,东边三十里,那片槐树林里。”

    张教头点点头:

    “我每年都去。”

    林冲沉默片刻:

    “岳父,等这里的事完了,我陪您去。”

    张教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孩子,你……还恨吗?”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汴梁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恨。”

    “但恨的不是贞娘。”

    “恨的是那些害死她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张教头:

    “岳父,后天,十月初三。”

    “贞娘的忌日。”

    “那天,朕要亲手杀了高俅。”

    “替贞娘报仇。”

    张教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拍了拍林冲的肩膀:

    “好孩子。”

    “贞娘……没看错人。”

    中军帐里,已经摆好了酒宴。

    不是宫里的那种大宴,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鲁智深蹲在旁边,看着那锅鸡汤,馋得直咽口水。

    张教头坐下,看着这一桌菜,忽然问:

    “这都是谁做的?”

    林冲笑了笑:

    “炊事班的老赵。他听说岳父要来,特意做的。”

    张教头点点头:

    “好。替我谢谢他。”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冲没说话,只是给他斟了一杯酒。

    张教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他说,“十八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他看着林冲:

    “孩子,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林冲沉默片刻:

    “打过来的。”

    “一开始在梁山,后来在二龙山,再后来……就打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

    “十八年,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走了无数路。”

    “就为了今天。”

    张教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孩子,你……太苦了。”

    林冲摇摇头:

    “不苦。”

    他端起酒杯:

    “岳父,这杯酒,敬贞娘。”

    张教头一愣,随即端起酒杯:

    “好,敬贞娘。”

    两人一饮而尽。

    帐外,鲁智深蹲在角落里,啃着鸡腿。

    武松站在旁边,望着远处的汴梁城。

    “武老二,”鲁智深忽然问,“你说……哥哥现在心里是啥滋味?”

    武松想了想:

    “五味杂陈。”

    鲁智深挠头:

    “啥意思?”

    “就是什么滋味都有,”武松看着他,“甜的时候,想起贞娘。苦的时候,想起这十八年。酸的时候,想起那些兄弟。辣的时候,想起高俅。”

    他顿了顿:

    “还有咸——那是泪。”

    鲁智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鸡腿放下,难得正经地说:

    “洒家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哥哥算一个。”

    武松点点头:

    “我也是。”

    帐内,酒过三巡。

    张教头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拉着林冲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

    “那年在老家,我种了两亩地,养了三只鸡。后来鸡被黄鼠狼叼走了,我就没再养……”

    “你婶娘人好,照顾我照顾得周到。张诚那小子读书不成,种地也不行,我就让他学木匠,好歹有个手艺……”

    “张婉丫头,去年有人来提亲,我没答应。我想着,等你这边定了,再给她找个好人家……”

    林冲听着,不时点点头。

    他知道,老人不是在说这些事。

    老人是在说:这些年,我过得还行,你别担心。

    “岳父,”林冲打断他,“从今往后,您就住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享福。”

    张教头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我是来……”

    “您是来享福的,”林冲看着他,“贞娘不在了,我就是您儿子。”

    张教头看着他,老泪纵横。

    “孩子……”他哽咽道,“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

    林冲握住他的手:

    “岳父,什么都别说了。”

    “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张教头点点头,泪流满面。

    帐外,天色已暗。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十万大军的营帐上,银光闪闪。

    武松依然站在那儿,望着汴梁城的方向。

    鲁智深蹲在他旁边,啃着今天的第五个鸡腿。

    远处,临时牢房里传来隐隐的哭声。

    那是那些被抓来的人,在等死。

    鲁智深听着那哭声,忽然叹了口气:

    “武老二,你说……那些人,真的都该死吗?”

    武松沉默片刻:

    “不知道。”

    “但陛下说该杀,就该杀。”

    鲁智深点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

    中军帐里,林冲扶着张教头,进了给他准备的帐篷。

    帐篷里已经铺好了厚厚的褥子,点着暖和的炭盆,还放着一壶热茶。

    “岳父,您早点歇着,”林冲说,“明天……明天还有事。”

    张教头点点头:

    “你也早点歇着。”

    林冲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张教头忽然叫住他:

    “冲儿。”

    林冲回头。

    张教头看着他,目光深邃:

    “后天……杀高俅的时候,替贞娘多捅几刀。”

    林冲沉默片刻:

    “好。”

    他走出帐篷,站在外面,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贞娘。

    想起她第一次带他去见岳父的时候。

    那天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笑得很害羞。

    她说:

    “冲哥,我爹要是凶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

    他说:

    “我不往心里去。”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贞娘,”他轻声道,“岳父来了。”

    “朕会好好照顾他。”

    “替你。”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月亮,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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