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死一样的安静。

    各路神仙、魔头、古妖、大佛，一个个正襟危坐，姿态端得比在自家道场听祖师爷讲道还标准。

    他们手里捧着的贺礼，从闪闪发光的星核到魔气缭绕的魂珠，此刻都黯淡无光。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吸走了。

    幕布，亮了。

    没有龙飞凤舞的片名，没有激动人心的配乐，就是很突然地、很生硬地，画面切了进来。

    画面里，是一只爪子。

    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爪子，粗糙的鳞片缝隙里还卡着星辰的碎屑。

    这只爪子正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指甲的尖尖，拈着一粒米。

    一粒真正的，凡间稻米大小的米。

    然后，这粒米被颤巍巍地，递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嘴边。

    “啊——张嘴。”

    一个粗声粗气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响起，震得在场不少修为低一些的仙王气血翻腾。

    画面一转，镜头拉远。

    众人这才看清全貌。

    那是一头山岳般的巨兽，正趴在一座歪歪扭扭的宫殿前，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给坐在他鼻尖上的小女孩喂饭。

    九天神朝的天尊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带来的贺礼是“万古星核”，一颗能为一个大千世界提供百万年能量的宝贝。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如人家喂给闺女的那粒米。

    魔界深渊的古魔，那张丑陋的魔脸也僵住了。

    他一生征战，吞噬过神明，毁灭过世界。

    他想过一万种混沌禁地之主的可怕模样，但没想过是这一种。

    这比直接一脚踩爆他的魔宫，还要让他感到……混乱。

    “这……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妖族大圣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同伴。

    “不知道……或许……是在演示某种‘返璞归真’的大道？”他的同伴也不确定。

    “用堪比星辰的巨爪，去喂一粒米……这其中蕴含的‘大小如意’、‘芥子纳须弥’的法则，简直……深不可测！”一位佛门高僧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了顿悟的表情。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屏幕上，巨兽笨拙地给女儿梳头，结果把一整片云海都扯了下来当梳子。

    屏幕下，一位仙道巨擘突然盘膝而坐，周身仙气流转，瓶颈多年的修为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我悟了！大道至简！并非力量不够，是我用得太繁复了！”

    屏幕上，巨兽想给女儿搭个积木，结果一不小心，用引力把几颗路过的陨石捏成了小鸭子的形状。

    屏幕下，一个专修肉身的魔尊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口，喷出一口黑血，气息却不降反升。

    “原来如此！真正的力量，不是毁灭，是掌控！是创造！我以前都练错了！”

    电影还在继续。

    温馨的日常结束了，画风突变。

    无尽的亡灵海啸涌来，巨兽只是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就是一声吼。

    然后，那片由亿万仙王怨念组成的亡灵海，就那么……碎了。

    像被震碎的玻璃。

    在场的强者们，有一半都感觉自己的神魂被这一声吼穿透了，识海里嗡嗡作响。

    “这……这是……传说中的‘太初道音’？！”九天神朝的天尊失声喊了出来。

    “不是吼声！是法则！是定义‘存在’与‘破碎’的根源法则！”那位佛门高僧的身体开始发光，显然又悟了。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一个灰色的、没有五官的人影出现了。

    它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在看到那把剪刀的瞬间，在场至少有三位活了超过一个纪元的老怪物，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终末之剪！是观察者的终末之剪！”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完了……这个纪元要提前终结了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广场上蔓延。

    然而，屏幕上的巨兽，面对那把能剪断因果、终结纪元的恐怖武器，只是歪了歪头。

    然后，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捏住了。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捏住了剪刀的刃。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都宕机了。

    物理力量，怎么可能接触到因果层面的法则武器？

    这不合理。

    这颠覆了他们修炼至今的所有认知。

    屏幕里，小女孩抱着巨兽的小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

    但巨兽听见了。

    他笑了。

    然后，他对着那把剪刀，说了一句让他们永生难忘的话。

    “我闺女说，这玩意儿得变烟花。”

    下一秒。

    在诸天万界所有巨擘的注视下。

    那把代表着“终结”与“毁灭”的无上凶器，在那双巨爪中，被重新“定义”了。

    它从银灰色，变成了暖红色。

    从暖红色，变成了流光溢彩的七色。

    最后，在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轻响中。

    炸了。

    炸成了一场席卷了整个界海的、绚烂到极致的烟花。

    每一朵烟花绽放，都代表着一条被斩断的因果线被重新接续。

    每一缕碎光落下，都让一片死寂的废墟重新焕发生机。

    毁灭，变成了新生。

    终结，变成了绽放。

    广场上。

    “噗——”

    魔界古魔一口老血喷出，不是受伤，是气息激荡，冲破了困扰他三万年的关隘。

    他看着屏幕，脸上分不清是惊恐还是狂喜。

    “原来……原来‘寂灭’的尽头，不是虚无，是‘绚烂’！我懂了！我懂了！”

    “阿弥陀佛！”

    佛门高僧的脑后，一轮功德金轮不受控制地显现，光芒普照，周围的几个小魔头直接被超度了。

    “因果非定数！缘起缘灭，皆在一念间！此乃无上妙法！无上妙法啊！”

    九天神朝的天尊，呆呆地看着屏幕，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奏折玉笔。

    他喃喃自语：“笔，可书写命运。剪，可剪断因果。但……他……他可以直接定义结局……”

    “这已经不是‘法’，也不是‘道’了……”

    “这是……导演？”

    “扑通”、“扑通”……

    广场上，接二连三地有人倒下。

    不是死了，是悟了。

    看一场电影，直接看进了深层次的悟道状态。

    王富贵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片倒得七七八八的万界巨擘，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恐龙蛋。

    他捅了捅旁边的大金。

    “大金，他们这是怎么了？”

    大金尾巴摇得飞快，一脸骄傲。

    “被我们导演的艺术才华给震慑住了呗！”

    “这电影，拍得好吧？”

    王富贵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叉着腰、一脸得意地看着烟花的巨大身影，又看了看周围这群哭爹喊娘悟道突破的观众。

    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电影结束了，黑色的幕布上，缓缓浮现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慈父》

    全场，依旧死寂。

    但一股无形的、庞大的、由震撼、敬畏、恐惧、顿悟交织而成的洪流，已经开始汇聚。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正拿着大喇叭，准备上台发表“映后感言”的导演——陆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