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深处,一间被高大书架环绕、充斥着墨香与纸张气味的静室内,气氛却与肃穆的书卷气格格不入。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新任算学馆主事徐启行身着半旧的青色儒衫,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站着三个年轻人,正是此次全国算学大考的前三甲:出身江南机户之家的李墨林、寒门苦读的赵算盘,以及年纪最小、来自北直隶农家、不过十四岁的周墨。
三人屏息垂手,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房门被无声推开,光线泻入,映照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玄色常服,面容冷峻,正是帝国实际的主宰者吴宸轩。
他身后半步,跟着首席谋臣方光琛。
徐启行连忙率领三名学子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等恭迎陛下、方阁老!”
吴宸轩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三名年轻人。
在李墨林和赵算盘身上略作停留,便落在了那个身形最瘦小、穿着粗布衣袍、带着几分农家子弟土气却眼神异常清亮的少年周墨身上。
“免了。”吴宸轩的声音不高,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方光琛侍立一旁。“卷子拿来。”
徐启行赶紧躬身,将三份誊抄工整的答卷恭敬递上。
吴宸轩的目光快速扫过,前面两份,李墨林的卷面华丽流畅,引经据典。赵算盘的则步步推演,严谨扎实。
确实都是上佳之作。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周墨那份答卷的最后一题时,深邃的眼眸骤然凝聚!
那是一道极其刁钻的“抛射轨迹演算题”。
题目要求考生计算:若以新式“镇岳二式”野战炮发射二十斤铁弹,炮口仰角三十七度,初速若干,在西北戈壁多大风力侧吹下,落点偏移几何?
题目不仅涉及复杂的抛物线计算,更引入了风力影响的变量。
此题目的设计初心,仅在于考察考生对基础公式的理解和计算能力。
然而周墨的解答,却远超于此!
他用极其简洁、类似后世代数符号,构建了一个动态模型!
清晰无比地推演出了风力如何作用于弹体,如何改变其原本的抛物轨迹,最终计算出精确的落点偏移量。
他的笔迹甚至有些稚拙,但那些符号和推演过程,却透着一股洞穿物理本质的锐利锋芒!
“风力影响,非止于偏移距离,更作用于弹体姿态,微调其旋转,此亦影响落点精度……”吴宸轩低声念出周墨在卷末的附注,心中掀起波澜。
这少年不仅算得精确,竟隐约触及了后世才系统研究的弹道旋转稳定问题!
这份洞察力,堪称惊才绝艳!
吴宸轩缓缓放下卷子,目光如炬,直射向那个垂手恭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农家少年。
“周墨?”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学生…学生在!”周墨浑身一颤,慌忙应声,头垂得更低,几乎能看到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抬起头来。”吴宸轩命令道。
周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那目光锐利、冰冷,带着无上的威严,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告诉本帅,”吴宸轩指着卷子,“这些符号,这些推演,何处学来?何人指点?”
“回…回陛下话,”周墨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掩饰不住的紧张,“是…是学生自己琢磨的。家里穷,买不起许多纸笔,学生帮人放羊时,常在沙地上画……后来在县学旁听格物课,听先生讲‘力’、讲‘动’,学生就想,炮弹飞出去,不也是一股大力推着它动吗?风刮过来,又是一股斜着的力……两股力搅在一起,就像…就像搅乱的水流,总该有条道儿可寻……”他越说越快,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忘记了害怕,“学生就用些简单的符号代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力’和‘劲’,在脑子里盘算,在沙地上画线……日头长了,就…就摸索出一点门道。”他说完,又赶紧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自己琢磨…沙地演算…吴宸轩心中震撼更甚。
没有名师,没有资源,仅凭一颗纯粹执着于物理世界的心和罕见的天赋,竟能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触摸到弹道学的边缘!
这少年,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不,是一块自带锋芒的锐铁!
“好!”吴宸轩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了屋内所有人一跳。
“心思缜密,格物以穷理!这才是真正的大才!”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墨,“算学馆主事何在?”
“臣在!”徐启行连忙上前。
“即日起,擢升周墨为‘格物院火炮研究所监造’,秩七品!”吴宸轩的声音斩钉截铁。
“专责弹道演算、火炮轨迹校验!所需人手、器物、钱粮,由格物院全力支应!若有疑难,可直报方阁老,或…上书朕!”
七品监造!直报阁老乃至陛下?!
徐启行和旁边的李墨林、赵算盘都惊呆了!
这破格提拔,简直是一步登天!
周墨更是如同被天大的馅饼砸中,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至于你二人,”吴宸轩目光转向李墨林和赵算盘,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李墨林心思活络,善统筹,去保定火器工坊,协助焦秉贞,督造新铳生产事宜。”
“赵算盘,”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面相朴实的寒门学子身上,“你精于数目核对,一丝不苟。淮安漕运总局新建,正缺账目主理。你即日赴任,给本帅把漕运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都算得清清楚楚!”
“臣、学生领命!谢陛下隆恩!”李墨林和赵算盘连忙躬身谢恩,心头滋味复杂,既有失落,也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此时,门外传来低低的通报声。
方光琛低声对吴宸轩道:“大帅,新医馆负责人陈实功院判有紧急军医条陈呈报。”
吴宸轩微微颔首,示意呈上。
一名侍从官快步进来,将一份文书交给方光琛。
方光琛扫了一眼,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随即低声向吴宸轩禀报:“陈院判奏报,西域、辽东及大同矿场苦役营,因劳作酷烈、疫病如痢疾、伤寒流行,病殁者日增,尤以新入营之…白匈奴妇孺为甚,恐蔓延营卫,恳请调拨防疫药材,并…酌减役期或改善营卫条件。”
营卫条件?
吴宸轩脸上的那丝因发现人才而起的温度瞬间冷却。
他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死亡数据和陈实功忧心忡忡的建议。
矿物、苦役、死亡…这本就是他维持帝国运转、震慑异族不可或缺的铁腕手段。
但瘟疫失控,确实会动摇根基。
“疫病流行,乃天时不正所致。”吴宸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他将文书递还给方光琛。
“着陈实功,即从太医院新研‘桑菊防疫散’及‘清瘟丸’调拨一批,送往各苦役营。严令各矿监:病患务必隔离,尸身深埋焚化!凡有懈怠,致瘟疫蔓延矿区邻近村镇者,矿监及驻卫军官,皆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方光琛:“酌减役期之议,不必再提!劳役乃赎罪之本!命各营严查懈怠者,以儆效尤!告诉陈实功,他的职责,是想法子让那些戴罪之身多熬些时日,替帝国多挖些矿石出来,不是替他操心该不该下矿!”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臣…遵旨。”方光琛深深低头,掩去眼中的一丝复杂情绪,恭敬应下。
他知道,在吴宸轩心中,帝国的效率和对异族的威慑,永远高于个体的死活。
吴宸轩不再多言,起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微冷的空气。
年轻的周墨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惶恐中,茫然地看着陛下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手中那份决定了他命运的试卷,只觉得那上面冰冷的符号和演算,仿佛第一次拥有了滚烫的温度,炽热得灼人。
而窗外,格物院深处隐约传来蒸汽机试运行的沉闷轰鸣,与这静室内残留的森冷旨意,交织成帝国前行途中,冰冷与炽热并存的复杂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