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雾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林渊刚走出十几步，那雾就已经到了面前。不是飘过来的，是涌过来的，像潮水，像海啸，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向前抓。
他停下，站在那片白骨铺成的路上。
雾在他面前三丈外停住了。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在紫色的天光下翻涌。偶尔有一缕雾气探出来，像触手一样，朝他的方向伸一下，又缩回去。
林渊盯着那团雾，瞳孔微微发热。
那些雾气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只，是无数只。
那些东西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虫子。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那一双双——那不是眼睛，只是两个更深的黑点——在那团黑雾里若隐若现。
他手腕上那十七根丝，正在疯狂颤动。
那种颤动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盯上，像被什么东西咀嚼，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些丝，一点一点，爬过来。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别让它碰到你的愿力线！碰到就断了！”
林渊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把那个愿力瓶握在手心。
瓶子里，守庙人七十年的愿力还在流动，淡淡的金色，像一小团凝固的光。
那团黑雾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涌，是向上翻。
雾顶裂开一道缝，缝里探出一根细长的触手。那触手是灰白色的，和那些白骨一样，没有皮，只有一节一节的骨头。骨节之间连着一些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上爬满了那种看不见的小东西。
那根触手朝林渊伸过来。
很慢，一点一点。
林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根触手，看着它一寸一寸靠近。
手腕上的十七根丝，颤动得更厉害了。
三丈。
两丈。
一丈。
五尺。
三尺——
林渊动了。
他一把捏碎手里的愿力瓶。
那些金色的愿力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把周围三丈之内全部照亮。
那根触手碰到愿力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
那团黑雾剧烈翻涌，里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不是一只，是无数只同时发出的嘶鸣。
那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耳膜生疼。
林渊没有停。
他抬起手，把那些炸开的愿力拢在掌心。那些愿力很烫，烫得像握着一团火，但他没有松开。
他盯着那团黑雾，看着里面那些若隐若现的黑点。
那些黑点也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守庙人说过的话。
“愿力是活的。你想用它，就得先让它信你。”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里那道商瞳的纹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浮现出来。
那些愿力在他掌心开始流动。
不是散开，是聚拢。
聚成一根细长的线。
金线。
他握着那根金线，朝那团黑雾挥过去。
金线划过黑雾，像刀划过布帛。
那团黑雾被切成两半。
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疯狂嘶鸣，从雾里涌出来，朝他扑过来。
林渊没有躲。
他只是把手里那根金线舞成一道光幕。
那些小东西碰到光幕的瞬间，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刻钟后，那团黑雾散了。
那些小东西也散了。
只剩下一地灰烬，和那根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
林渊低头看着那根金线。
愿力瓶里的愿力，用完了。
他把那根快要熄灭的金线收回手心。
它在他掌心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荒漠的尽头，还有更多的黑雾。
一团，两团，三团……
数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那个老人身边。
老人还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你……你是什么人？”
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把老人扶起来。
“能走吗？”
老人试了试，摇了摇头。
“腿……没了知觉。”
林渊低头看了看。老人的腿还在，但已经和那些白骨一样，灰白色，干枯，没有一点血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老人背起来。
老人愣住了。
“你……你干什么？”
林渊说：“送你回去。”
老人说：“回去？回哪儿？”
林渊说：“你来时的村子。”
老人沉默。
他趴在林渊背上，干枯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林渊没有回答。
他背着老人，踩着那些白骨，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很久。
老人忽然说：“我叫枯木。”
林渊说：“嗯。”
枯木说：“我来自第三域。”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第三域。
那是老余去的地方。
他继续走。
“你来第七域干什么？”
枯木说：“找人。”
林渊问：“找谁？”
枯木沉默了一会儿。
“找我女儿。”
林渊没有说话。
枯木说：“三十年前，她跟着一个人走了。那个人说，能带她去第七域，找一个叫‘源界’的地方。”
林渊的手微微握紧。
源界。
枯木说：“我找了她三十年。从第一域找到第七域。没找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后来，被那东西盯上了。愿力线断了。人也废了。”
林渊沉默。
他背着枯木，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白骨从脚下咔嚓咔嚓地碎裂。
又走了很久。
枯木忽然问：“你找谁？”
林渊说：“我姐。还有几个朋友。”
枯木说：“他们也来第七域了？”
林渊说：“不知道。”
枯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去过源界吗？”
林渊说：“去过。”
枯木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地方？”
林渊想了想。
“一个有很多光的地方。”
枯木问：“那里能让人活过来吗？”
林渊没有说话。
枯木也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天一夜。
林渊终于看见了那个村子的轮廓。
那些用发光树干搭成的屋子，那些挂在篱笆上的果实，那些悬浮在井口的愿力线。
他把枯木放在村口，靠着一块石头。
枯木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叫什么？”
林渊说：“林渊。”
枯木点了点头。
“林渊。我记住了。”
林渊站起来，准备走。
枯木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还是那么瘦，那么凉，但抓得很紧。
“小子，”他说，“你要找的人，可能在第三域。”
林渊回头看着他。
枯木说：“三十年前，那个带她走的人，就是从第三域来的。”
他的眼睛里有光。
“你去第三域，帮我找她。”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她叫什么？”
枯木说：“阿叶。”
林渊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那片紫色的光里。
身后，枯木的声音传来。
“小子，活着回来。”
林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