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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1章 连发弩阵,箭雨革新
    标准化推行满月时,天工院呈送武库的新制破军弩已达二百张,箭矢六万支。

    嬴渠梁亲临校验场,随机抽取十张弩试射。侍卫奉上箭囊,箭矢支支笔直,镞尖寒光一致。

    国君搭箭、上弦、瞄准,弩身稳稳不动,望山刻度清晰。十箭连发,八十步外木靶连连震颤,箭孔分布不过脸盆大小。

    “好!”嬴渠梁放下弩,眼中精光闪烁,“张张如此,支支如此。先生,此乃强军之基!”

    秦怀谷立于侧旁,面色平静。待国君试射完毕,他忽然开口:“君上,破军弩虽利,仍有缺陷。”

    “哦?”嬴渠梁转身,“先生指教。”

    “射速。”秦怀谷吐出二字,“弩手上弦需时三息,取箭、搭箭需时一息,瞄准击发又需两息。从第一箭到第二箭,最快也需六息时间。六息,足够敌卒冲锋二十步。”

    场中寂静。侍卫、工匠、随行官员皆屏息。

    嬴渠梁缓缓点头:“先生所言甚是。魏武卒冲锋,百步距离不过十余息。我军弩手最多射出两轮,敌已至阵前。”

    “若能将射速提升一倍,”秦怀谷抬眼,“三轮齐射,可多毙敌三成。”

    “一倍?”公输岳忍不住出声,“院正,弩机结构已近极致,上弦之力、扳机灵巧、箭槽平滑,皆已优化。再要提速,除非……”

    “除非省去取箭、搭箭的时间。”秦怀谷接过话头。

    他从侍卫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平举身前:“上弦、瞄准、击发,这些动作无法再快。但若箭矢能自动就位,射手只需连续上弦、击发呢?”

    嬴渠梁眼神骤然锐利:“自动就位?”

    “连发弩。”秦怀谷一字一顿,“一张弩,容箭数支,射一箭,下一箭自动补入箭槽。”

    场中响起抽气声。几个老匠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皱眉。墨家守御堂出身的田老沉吟道:“院正,连发之械古已有之。诸葛连弩便是先例,但箭矢短小,威力不足,且机括复杂易损,难以实用。”

    “不是诸葛连弩的路子。”秦怀谷道,“我们不做小巧机关,要做的是将破军弩改造,加装储箭装置、供弹机构。箭还是标准箭,威力不减,只求快速续射。”

    嬴渠梁负手踱步,忽然停住:“先生有几成把握?”

    “不知。”秦怀谷坦诚,“需试。但标准化推行后,零件可批量制作,试验成本大降。即便失败百次,耗费不过数十张弩的材料。”

    国君沉默片刻,决然道:“准!天工院全力研制连发弩,寡人等先生捷报。”

    ---

    当夜,器械坊深处隔出一间独立工室。

    秦怀谷、公输岳、墨离,外加器械坊三位最擅机括的老匠,六人围坐。木案上摊着破军弩的全套图纸,旁边摆着拆解开的实物。

    油灯昏暗,秦怀谷用炭笔在素帛上勾画:“连发之要,首在储箭。箭匣需容箭五至十支,置于弩身何处?”

    公输岳指着弩臂上方:“此处空余,可设长槽。但箭矢平放,靠何力推进?”

    “重力。”墨离插言,“箭匣斜置,箭矢因自重滑入箭槽。”

    “不妥。”老匠钟摇头,“战场上弩手姿势多变,仰射、俯射、平射,重力方向不同。若仰射时箭矢滑不出,岂不误事?”

    另一老匠卫提议:“用弹簧。箭匣底部设簧片,推箭向前。”

    秦怀谷执笔在弩臂侧面画了一个方匣:“箭匣竖置,箭矢垂直摆放。匣底设托板,托板下连簧片。每射出一箭,簧片推托板上移,将下一箭顶至与箭槽平齐位置。”

    公输岳眼睛一亮:“竖匣不碍瞄准,簧力不受姿势影响。但如何保证箭矢准确滑入箭槽?”

    这问题让众人沉默。弩箭入槽需精准对位,差之毫厘便会卡滞。战场上一卡,便是死生之别。

    秦怀谷忽然起身,走到工室角落。那里堆着些废弃零件,其中有几个从旧弩拆下的木质滑轮。他拾起一个,手指拨动轮轴,轮子转动顺畅。

    “若在箭匣出口设导向轮呢?”他转身,“两小轮夹成通道,箭矢经此导入,必入槽中。”

    “轮轴需极顺滑。”公输岳跟过来查看,“稍有滞涩,箭矢便偏。”

    “用铜轴,上兽油。”秦怀谷道,“关键在供弹机构——如何让射箭动作自动触发下一箭就位?”

    这个问题更棘手。弩箭击发后,弩手需双手上弦,此时若能有机构自动将新箭推入箭槽,便可无缝衔接。

    墨离盯着弩机结构,忽然道:“上弦时,弩臂后拉,绞盘转动……这份力道,可否利用?”

    秦怀谷猛然抬头。

    他快步回到案前,抓起炭笔在弩身侧面疾画。线条勾勒出一个棘轮机构,与上弦绞盘同轴。棘轮连着推杆,推杆尽头是个小拨片。

    “上弦时,绞盘转动,带动棘轮。”秦怀谷边画边解释,“棘轮每转一格,推杆前移一分。当弩弦拉满,棘轮恰转至顶点,推杆将箭匣最下那支箭推出,经导向轮滑入箭槽。”

    他放下笔:“如此,弩手上弦完毕时,新箭已就位。抬手便可瞄准击发。”

    公输岳俯身细看图样,手指在棘轮结构上虚划:“妙!但棘轮需精准,每射一箭,只转一格,多转少转皆不可。”

    “做样板,试。”秦怀谷言简意赅。

    接下来七日,工室内叮当声不绝。

    第一版箭匣用硬木制作,竖长方盒,内设五支箭槽。底部托板下压着竹片弯成的弹簧,力道不小。导向轮用铜制,轴心打磨得光滑如镜。

    棘轮机构最费工夫。公输岳亲自操刀,在黄铜片上凿出十二齿,每齿角度、深度须完全一致。棘爪用精钢薄片,淬火回火三次,弹性韧性俱佳。

    第七日黄昏,第一具连发弩样器组装完成。

    弩身仍是破军弩制式,只是侧面多了个木匣,匣下露出铜棘轮、钢推杆。整体显得臃肿,比原弩重了两斤有余。

    秦怀谷提弩至试射场。弩手是军中调来的老卒,名黑夫,使弩十五年,手上茧子厚如牛皮。

    “试射。”秦怀谷递过弩。

    黑夫接过,掂量重量,眉头微皱。他按规程检查弩身、上弦。绞盘转动时,棘轮发出“咔”的轻响,推杆缓缓前移。弩弦拉满瞬间,箭匣内“嗒”一声,一支箭滑入箭槽。

    老卒眼中闪过讶色,抬弩瞄准五十步靶,扣扳机。

    弩弦震响,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黑夫没有停顿,再次上弦。绞盘转动,棘轮再响。但这次,推杆前移到一半便卡住。箭匣内毫无动静。

    “卡了。”黑夫停手。

    秦怀谷上前检查。棘轮齿间积了木屑,推杆被卡在齿隙。清理后再次试射,第二箭顺利就位。但射出后第三箭又卡——这次是箭矢歪斜,未完全滑入导向轮。

    连试十次,成功续箭仅四次。

    公输岳脸色难看:“精度要求太高。箭匣、导向轮、箭槽,三点成线,稍有偏差便出问题。”

    “不止。”墨离指着箭矢,“标准箭虽形制一致,但终究是木制,微弯难免。稍有弯曲,滑行轨迹便偏。”

    秦怀谷沉默看着那具样弩。暮色渐沉,试射场灯火亮起。他忽然道:“箭匣容量减至三支。”

    “三支?”公输岳一怔,“那连发意义……”

    “先求可靠。”秦怀谷打断,“三支箭,箭匣可做更紧凑,导向路径缩短,误差累积减小。且战场之上,弩手能快速连射三箭,已足够改变局面。”

    他顿了顿:“至于容量,可靠后再增不迟。”

    众人重振精神,连夜修改。

    第二版箭匣容量三支,结构紧凑,导向轮距箭槽仅半尺。秦怀谷亲自调整滑轮角度,确保箭矢滑入时自然对准。

    棘轮机构也改进。公输岳将十二齿改为六齿,齿槽加深,棘爪加厚。推杆与拨片连接处加装活节,允许微小摆动,容错度提升。

    三日后,第二具样器出炉。

    再试。黑夫上弦、击发、上弦、击发、上弦、击发。三箭连贯射出,间隔不到四息。箭箭中靶,供弹无阻。

    但问题随即暴露。射空箭匣后,重新装填需打开侧盖,将三支箭逐一放入箭槽,再压紧托板。这过程耗时十息以上,比从箭囊取箭更慢。

    “只能作为接战初期的爆发。”公输岳摇头,“三箭射完,便回归普通弩。”

    秦怀谷却盯着空箭匣,忽然问:“若箭匣可快速拆卸呢?”

    他取过样弩,手指在箭匣与弩身连接处比划:“这里设卡榫,一按即开。射手随身携带两三个预装好的箭匣,射空一个,卸下,换新匣,卡紧。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工室内骤然安静。

    几个老匠人眼睛渐渐发亮。钟老喃喃道:“预装箭匣……那岂不等于,每个弩手随身带着十几支随时可射的箭?”

    “正是。”秦怀谷道,“且箭匣由辅兵在战前统一装填,保证箭矢排列整齐,减少卡滞。弩手只负责更换、射击。”

    墨离迅速计算:“若每弩配三个箭匣,便是九支预装箭。加上弩上已就位一支,共十支。接敌时,弩手可在四十息内射出十箭,是原先三倍有余!”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呼吸急促。

    嬴渠梁曾说,魏武卒冲锋百步需十余息。原先弩手最多射两箭,现在能射五箭、六箭甚至更多。箭雨密度倍增,冲锋的士卒要面对怎样的死亡之幕?

    “做可换箭匣。”秦怀谷拍板。

    又五日。第三版连发弩诞生。

    这次箭匣独立成件,硬木主体,内置三支标准箭。匣底托板下压着铜片弹簧,力道适中。匣侧有卡榫,与弩身侧面的卡槽匹配,“咔嗒”一声便锁紧,按压榫头即可卸下。

    秦怀谷让墨离制作了十个预装箭匣。弩手黑夫再次试射。

    装匣、卡紧、上弦、击发。第一箭射出。上弦,第二箭自动就位,击发。再上弦,第三箭,击发。三箭用时十一息,比单发弩快近一倍。

    射空后,黑夫卸下空匣,从腰间皮套取出新匣,卡入弩身。动作略显生疏,但仍只用了三息。换匣后再次三连射。

    如此连续更换三次箭匣,共射出十二箭,耗时不到五十息。

    最后一箭离弦时,试射场鸦雀无声。

    所有围观者——工匠、弟子、侍卫,包括公输岳、墨离,都盯着百步外的箭靶。那木靶已被射得千疮百孔,箭矢密集如刺猬,不少箭杆相互碰撞,嵌在靶上歪斜交错。

    黑夫放下弩,手臂微颤,呼吸粗重。连射十二箭,体力消耗巨大,但眼中光芒炽热。

    “院正……”老卒声音沙哑,“有此弩,末将一人可挡五卒!”

    秦怀谷没有回应。他走到箭靶前,仔细查看箭矢分布。十二箭,散布在方圆三尺内,最远两箭相距不过两只。这意味着连发时弩身震动虽大,但精度仍在可接受范围。

    “后坐力影响明显。”他自语,“需加装肩托,助射手稳住弩身。”

    公输岳跟过来,激动得胡须微抖:“院正,成了!虽只三连发,但可换匣续射,实战中便是连绵不绝!”

    “还未成。”秦怀谷转身,“单人试射只是第一步。战场上,弩从不是单打独斗。”

    他看向众人:“我们要试的,是弩阵。”

    ---

    三日后,天工院外划出一片演练场。

    场宽百步,纵深百五十步。一端设十个射击位,每个位置后摆着三具连发弩、十个预装箭匣。另一端立着三十个草人靶,披着缴获的魏军皮甲,模拟冲锋阵型。

    嬴渠梁闻讯亲临,同来的还有上将军赢虔。

    赢虔一身黑甲,腰挎重剑,立于观演台上面无表情。这位秦国第一猛将向来对“奇技淫巧”不以为然,今日能来,全因国君之命。

    十名弩手入场。皆是军中精选的老卒,使弩年限皆在十年以上。三日前他们开始熟悉连发弩,练习换匣、连射、节奏控制。

    秦怀谷登台,向嬴渠梁、赢虔行礼:“君上,上将军,连发弩阵首次合练,请观。”

    赢虔只从鼻中哼出一声。

    演练开始。

    弩手就位,每人身前三具连发弩、十个箭匣。这是秦怀谷设计的战术:第一轮三弩连射,射空后换弩再射,三弩轮替,形成持续火力。

    令旗挥下。

    第一轮齐射。十张弩同时震响,十支箭呼啸而出。草人靶群中传来“噗噗”闷响,七八具草人颤动,箭矢入体。

    弩手没有停。射空第一弩,卸匣换匣不过两息。第二轮齐射紧接而至。然后是第三轮。

    观演台上,赢虔的眉头渐渐皱起。

    寻常弩阵齐射,一轮之后必有数息间隙,那是弩手上弦、取箭的时间。但眼下这十人,箭雨几乎没有中断。一轮刚歇,下一轮已至。十张弩轮流击发,竟打出连绵不绝的气势。

    三十轮齐射,三百支箭,在百息之内倾泻而出。

    草人靶区已是一片狼藉。三十个靶子,每个身上都插着七八支箭,不少箭矢穿透皮甲,从后背露出镞尖。有的草人被射得歪倒,有的直接崩散。

    箭雨停歇时,场中弥漫着硝烟般的气息——那是弩弦震动扬起的灰尘,混杂着草屑。

    弩手们放下弩,个个汗透衣背,手臂颤抖。连续百息高强度射击,体力消耗惊人,但人人眼中燃烧着亢奋。

    秦怀谷转身:“请君上、上将军验靶。”

    嬴渠梁早已起身,快步走下观演台。赢虔沉默跟随。

    草人靶区,箭矢密密麻麻。赢虔走到一具靶前,伸手拔出一支箭。三棱破甲镞深入草束三寸,若是人体,已是致命伤。他连拔数箭,箭箭如此。

    “上将军以为如何?”嬴渠梁问。

    赢虔不答,走到弩阵位置。他提起一具连发弩,掂量重量,检查箭匣,拨动棘轮。然后亲自装匣、上弦、射击。

    “咔——嗒——嘣!”

    弩弦震响,箭矢飞出,八十步外一具残靶应声倒地。

    赢虔放下弩,终于开口:“射速确快。但弩手体力能支撑多久?”

    秦怀谷答道:“今日演练已是极限。实战中,弩阵会分层轮替,保持持续火力。且连发弩重量大,后坐力强,需选拔臂力强者专司。”

    “箭矢消耗呢?”赢虔又问,“三百支箭,顷刻射空。若万人弩阵齐射,一场战斗要耗多少箭?后勤如何支撑?”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嬴渠梁也看向秦怀谷。

    “上将军所虑极是。”秦怀谷平静道,“所以连发弩不会全面列装。臣设想,每千人中设一连发弩百人队,作为先锋破敌之矛。接敌之初,百弩齐发,五百息内倾泻三千箭,足以撕开敌阵缺口。其后便由常规弩阵跟进。”

    他顿了顿:“至于箭矢,标准化生产后,成本已降三成。且战时可由辅兵专门为连发弩队装填箭匣,提升效率。”

    赢虔盯着秦怀谷,良久,忽然道:“此弩阵若临敌,可正面遏制魏武卒冲锋。”

    这话分量极重。赢虔与魏武卒交手数次,深知其冲锋之威。能得他如此评价,连发弩阵的价值不言而喻。

    嬴渠梁眼中光芒大盛:“先生,连发弩可能量产?”

    “可。”秦怀谷道,“零件皆标准化,箭匣、棘轮等新增部件也可批量制作。但需训练专精弩手,制定新战术,配套后勤。”

    “寡人准!”嬴渠梁斩钉截铁,“天工院即刻开始小批量试产,先做三百具。上将军从军中遴选臂力强者三百,专训连发弩阵。秋收之后,寡人要看到一支可战的连发弩营!”

    “诺!”秦怀谷、赢虔同时应声。

    日落时分,众人散去。秦怀谷独留演练场,看着满地箭矢草屑。墨离走过来,低声道:“院正,连发弩成了,接下来……”

    “成了?”秦怀谷摇头,“还早。”

    他弯腰拾起一支箭,箭杆因连续射击已有微弯:“供弹机构可靠率须再提,箭匣卡榫要更稳固,弩身减重也要研究。还有——你听到上将军的话了么?”

    墨离一怔。

    “他说‘遏制冲锋’。”秦怀谷望向西边天际,暮色如火,“但我们要的,不是遏制。”

    他将箭矢掷出,箭杆在空中划过弧线,插入泥土。

    “是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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