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普查的木牍堆满了窝棚角落,不同颜色的标记布条挂满了墙壁,像一片片沉默的旗帜,诉说着这片土地深藏的禀赋与隐疾。
秦怀谷的目光却越过这些日渐累积的数据,投向了更迫切的时节——秋深了,寒露已过,田垄间的活计渐渐稀落,渭水边的风里带着砭骨的预兆。
大部分田地的秋播已结束,粟、黍的种子埋入土中,等待来年春风。
试验田周边的农户,领了新农具,换了“黑金粪”,正怀着忐忑与期待,准备迎接明年的收成。一切似乎正按部就班地走向冬日的沉寂。
然而,秦怀谷的心中,却酝酿着一个在秦国农人看来近乎疯狂的念头。
这念头,源于数月前托商队从陇西、甚至更远的河西之地,辗转带回的几个小小皮囊。
皮囊里装的,不是金银,不是珍宝,是几十斤色泽暗沉、颗粒不甚饱满的麦种。
商队首领当时满脸疑惑:“秦先生,此乃狄人部落零星所种,秋末下地,雪覆一冬,来年夏初方收。
产量不高,且狄人称其‘硬麦’,口感粗粝。要它何用?”
秦怀谷当时没有多解释,只重金买下,如获至宝。
之后,他选取最饱满的籽粒,在试验田辟出极小一块地,春末试种了一季。
收获的麦子,他亲自碾磨、蒸煮品尝,口感确实粗糙,远不及秦地传统的春播粟米。
但他关注的不是口感,而是那麦秆在冬日隐约残存的、被霜雪淬炼过的坚韧生命力,以及那与后世“冬小麦”隐约吻合的生长习性。
如今,是验证它的时候了。
窝棚里,秦怀谷将那袋特意留存的麦种倾倒在光滑的木案上。黧黑的麦粒滚动,带着一种粗野的生命力。墨离、黑牛、还有几位年长的雇农围在案边,神色各异。
“先生,您真要……秋末种这麦?”黑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他是最信服秦怀谷的,可这事儿,实在太出格。周围的雇农们更是交头接耳,满脸写着不赞同。
“不是秋末种,”秦怀谷纠正道,手指拨弄着麦粒,“是‘冬麦’。秋播,越冬,夏收。”
“越冬?”一个满脸皱纹、在试验田干活最久的老农忍不住了,他叫老稷,种了一辈子地,“先生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咱秦地,霜重雪厚,地冻三尺!这麦苗娇嫩,种下去,不是冻死,就是被雪捂烂!自古以来,咱们这都是春种秋收,顺天应时!这秋末下种,违了天时,要遭天谴的!”
“天谴?”秦怀谷抬眼,看向老稷,“老稷叔,你种地,是靠天时,还是靠地力,靠人力?”
老稷一滞:“这……自然是都要靠。可天时最大!”
“天时不可逆,但可避,可用。”秦怀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开始泛黄的田野,“春种秋收,不错。可你想过没有,从春到秋,土地真正被庄稼覆盖、吸取阳光雨露的时间有多长?漫长的冬季,土地空置,白白浪费了日头与地气。若有一种作物,能在秋日扎根,冬日蛰伏,春日勃发,夏日收获……岂不是将土地的力气,多用了一季?”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此麦种来自西北苦寒之地,狄人能在那里秋种夏收,为何我渭水之畔,土沃于彼,反不能试?它口感是粗,可那是粮!是能多收一季的粮!秦国缺什么?缺粮!军队要粮,百姓要粮,变法强国更要粮!若能成,秦国之粮产,或可凭空多出三成、五成,甚至……翻一番!”
翻一番!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老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多一季收成……这诱惑太大,大得让人心慌。
墨离沉吟道:“先生,道理虽如此,但风险太大。此麦是否真能耐秦地之寒?越冬之法有何讲究?若失败,不仅浪费种子劳力,更恐……”他顿了顿,“恐损及先生声誉,授反对变法者以口实。”
“做任何事,皆有风险。”秦怀谷声音平静,“正因风险大,才更要试,更要弄明白如何成功。至于声誉……”他笑了笑,“若怕人言,便什么都不必做了。”
他走回案边,开始分派:“黑牛,选最向阳、排水最好的五亩试验田,深耕细耙,施足底肥(腐熟黑金粪混合部分草木灰)。老稷叔,你带人准备干燥洁净的秸秆茅草,要长而柔软的。”
他又对墨离道:“你们墨家善于观察记录。此次试种,从选种到收获,每一步的温度、墒情、天气、麦苗长势,皆需巨细靡遗。这非独为今年成败,更为日后推广积累‘天书’。”
众人见他决心已定,不再多言,各自领命而去。只是老稷走出窝棚时,仍不住摇头叹气,与相熟的雇农低语:“胡闹,真是胡闹……等着瞧吧,开春能剩几根苗?”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晚就飞遍了渭水边的村落,第二天就飘进了栎阳城。
“听说了么?渭水那个秦先生,要在冬天种麦子!”
“冬种麦?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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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狄人的种,能过冬……”
“狄人能活,咱们秦地也能?等着冻死吧!”
“啧啧,这些外来客卿,净弄些玄虚……”
市井议论纷纷,大多嗤之以鼻。这违背了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农耕传统,挑战了农人心中“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天道秩序。
朝堂之上,亦起了微澜。
卫鞅第一时间得知,眉头紧锁,亲赴渭水。听完秦怀谷的解释,他沉默良久。“若败,反对新法者必以此攻讦,言我等行事怪诞,逆天背时。”
“若成,”秦怀谷直视他,“便是给新法,给君上,最有力的一颗定心丸——粮!源源不断的粮!有此实证,那些说新法‘盘剥百姓’、‘与民争利’的言论,不攻自破。”
卫鞅目光闪动,最终重重一点头:“既如此,放手去做。君上那边,我去解释。”
秦孝公很快从卫鞅处得知此事。他在宫中踱步良久,召来掌管农事的司徒询问。老司徒闻言,白须颤抖,连呼:“荒谬!绝无可能!君上,此乃违背农时,恐惹怒天地鬼神,降灾于秦啊!”
赢虔也在场,他倒没那么迷信,只问:“那秦怀谷,此前所为可有不妥?”
卫鞅答:“试验田增产属实,农具工坊、沤肥场皆惠及于民,南门立木之信,亦由他建言。”
赢虔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茬:“那就是个有真本事的怪人。他想试,就让他试。成了,大秦多得粮食;败了,无非几亩地、些许种子。我秦人刀头舔血都不怕,还怕地里试错?”
秦孝公终于拍板:“准其所请。所需一应物料,由府库支应。着司徒衙门,不得阻挠。”
国君的默许,像一道屏障,暂时挡住了明面上的风雨。但暗地里的嘲讽与诅咒,却更甚了。尤其是一些对变法心怀不满的世族,将此视为天赐良机,暗中串联,只等冬日麦苗冻死,便要大肆宣扬“天象示警,变法招灾”。
对这些,秦怀谷充耳不闻。
他全身心投入到冬麦试种中。
选种极其严格,颗粒不饱满、有损伤者尽数剔除。剩余麦种,用温盐水浸泡,又用稀释的草木灰水搅拌,说是防病催芽。老稷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觉得多此一举。
播种那日,天高云淡,已有凉意。秦怀谷亲自扶耧,墨离赶牛,黑牛撒种。五亩田,耧车来回,麦种均匀没入精心准备的松软土地,覆土深浅一致。播罢,秦怀谷又指挥雇工,将准备好的长秸秆,顺着垄向,均匀覆盖在田面上,厚厚一层,如同给大地盖上了一层金色的被子。
“这是作甚?”老稷忍不住问。
“保温,保墒,防冻,防鸟雀啄食。”秦怀谷解释,“待麦苗出土,越冬前,还需再酌情加盖。开春地暖,再逐渐揭去。”
老稷将信将疑。
播种完毕,便是漫长的等待与守候。
秦怀谷在田边搭了个简陋的窝棚,日夜守候。每日记录气温、风向、云象。每隔几日,便小心拨开秸秆,察看土壤墒情,观察是否有嫩芽萌动。
十日后,第一批嫩绿的、细如发丝的麦苗,顶着深秋的寒意,颤巍巍地钻出了土面!虽然稀疏,却实实在在活了!
消息传开,雇农们跑来围观,啧啧称奇。老稷摸着胡子,脸色缓和了些,但仍嘟囔:“出苗不算啥,看能不能熬过三九寒冬。”
秦怀谷更不敢怠慢。他根据天气变化,指挥雇工调整秸秆覆盖的厚度。白日有阳光时,适当掀开通风;夜间或寒潮来袭前,加厚覆盖。又指导在黑壤田周围开挖浅浅的排水沟,防积雪融化后涝渍伤根。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渭水边开始结起薄冰,北风如刀。田野一片枯黄,唯有那五亩覆盖着秸秆的冬麦田,在苍茫大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第一场雪落下时,整个试验田都屏住了呼吸。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秸秆,也覆盖了下面那脆弱的绿色希望。
秦怀谷裹着厚袄,站在田埂上,雪花落满肩头。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这毕竟是最原始的品种,毕竟是在挑战千年的耕作习惯。但他眼神依旧沉静。
雪停了,天晴了。小心翼翼地拂开积雪和表层冻结的秸秆,下方的泥土并未冻实,贴近地面的麦苗,虽然有些蔫黄,但大多数依然挺立,根部的土壤尚存一丝温润。
它们,挺过了第一关。
整个冬季,秦怀谷便在这反复的察看、记录、调整覆盖中度过。麦苗在冰雪下缓慢生长,根系向下扎得更深。窝棚里的木牍上,记录的数据越来越多,关于冬麦耐寒性、覆盖保温效果、土壤温度变化……
栎阳城里的嘲讽声,随着冬日的持续,并未停歇,反而因这秦怀谷“固执”的守护和那麦田“居然还没死光”的传闻,变得有些焦躁和难以置信。
所有人,朋友或敌人,明处或暗处,都在等待。等待这个漫长冬季过去,等待春暖花开,等待那五亩田里,究竟是给出一个奇迹,还是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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