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纪王府的后园梅林,花期将尽。枝头残梅在料峭春寒里瑟瑟挂着,花瓣边缘卷起焦褐,风一过便扑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小径上,像洒了一地褪色的血点。
林深处有座暖阁,碧纱窗糊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不见里头光景,只隐约透出些人声,压得极低,被风声一搅,碎成听不清的片段。
言豫津立在暖阁外廊下,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外罩玄狐裘,手里捧着个鎏金手炉。他没进去,只静静站着,看廊檐下悬的那排铜铃——铃是空心的,风过无声,里头塞了棉絮。
防的就是隔墙有耳。
暖阁里坐着七个人。
主位是纪王萧景宣,这位年过五旬的闲散王爷今日罕见地着了亲王常服,绯袍玉带,腰悬双鱼佩,只是眉眼间的慵懒还没褪净,端着茶盏的手势像在捧戏本子。
左手边依次是齐郡王萧景佑、楚郡王萧景瑞、淮王萧景琰的三哥萧景礼——这位王爷自秋猎惊变后便深居简出,今日肯来,已是给足了纪王面子。
右手边坐着两位老者。须发皆白的是康亲王萧选(与梁帝同名不同字),论辈分是梁帝的堂叔,太祖幼子,如今宗室里年纪最长、威望最重的一位。另一位稍年轻些,是安郡王萧景宏,掌管宗人府已有十二年。
最后一位,坐在最末席,是言皇后。
她没穿宫装,一袭鸦青织金襦裙,外罩雪灰鹤氅,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步摇。自梁帝病重,这位中宫之主便卸了钗环,日日茹素,此刻坐在一群宗室男子中间,背脊挺得笔直,面色沉静得像尊玉雕。
茶已过了三巡,谁都没先开口。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熏得人额头冒汗,可空气却凝滞着,沉重得喘不过气。康亲王手里的拐杖一下下点着青砖地面,笃,笃,笃,像在数着谁的心跳。
终于,纪王放下茶盏,瓷器碰着紫檀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今日请诸位叔伯兄弟来,”他开口,声音比平日肃穆三分,“是为商议一桩旧事——桩搁了十三年的旧事。”
话音落,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康亲王抬起眼皮,昏花的老眼里精光一闪:“景宣说的是……赤焰案?”
“是。”纪王颔首,“也是非。”
“何谓‘是也是非’?”安郡王皱眉,他是宗人府宗正,最重规矩,“案子十三年前就定了,铁案如山。如今旧事重提,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铁案?”纪王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若真是铁案,夏江为何认罪?寒氏为何拦轿?谢玉又为何在押解回京路上,三番五次遭人灭口?”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安郡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是宗正,不是刑官,案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未必清楚。可夏江下狱、寒氏血书、谢玉遇刺,这些事满金陵传得沸沸扬扬,他想装不知道都难。
“皇叔,”言皇后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妾身今日出宫前,去养心殿请安。陛下虽病着,神志却清醒。妾身斗胆问了句:若赤焰案真有冤情,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这位中宫之主,十三年来从未对赤焰案表过态。当年祁王赐死,林府抄没,她闭门诵经三月,出来后只字不提。如今忽然开口,分量太重。
“陛下……怎么说?”康亲王握紧了拐杖。
“陛下说,”言皇后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若是冤案,便该平反。天子之过,亦是过。但——”
她顿了顿:“陛下也说,案子牵扯太广,若翻案,恐动摇国本。需慎之又慎。”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可能有冤,又暗示翻案风险。进退之间,把难题抛给了宗室。
暖阁里再次沉默。
齐郡王搓着手,欲言又止。他是太祖长孙一脉,袭爵三代,在宗室里算是有头有脸,可性子软,遇事总想往后缩。楚郡王则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他是梁帝堂弟,当年与祁王交好,祁王死后便称病不出,今日能来,已是个信号。
最末席的淮王萧景礼,忽然清了清嗓子。
这位三皇子自秋猎后一直称病,今日脸色确实苍白,可眼神却亮得反常:“诸位叔王,小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康亲王颔首。
“赤焰案若真是冤案,”萧景礼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冤的是谁?是林燮,是祁王兄,是七万赤焰将士。可损的是谁?是皇家颜面,是陛下圣名,是咱们萧氏一族在天下人心里的威信!”
他越说越激动,撑着桌子站起来:“十三年来,民间怎么议论?说陛下猜忌功臣,说皇室刻薄寡恩,说天家无亲情!这些话,诸位叔王难道没听见?我听见了!每次出府,每次赴宴,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景礼!”纪王低喝,“坐下说话。”
萧景礼喘着气坐下,眼眶发红。他不是做戏,是真委屈。这些年因着“皇子”身份,在外头受了多少冷眼,背了多少骂名,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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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气氛更加凝重。
康亲王闭着眼,许久,缓缓道:“言家那小子,是不是在外头?”
纪王一怔,点头:“是。”
“叫他进来。”
暖阁门推开,言豫津走进来。他解了玄狐裘,只着那身雨过天青锦袍,衬得眉眼越发清俊。进阁后,他先向各位宗室行礼,姿态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豫津,”康亲王睁开眼,目光如电,“今日这局,是你撺掇景宣组的吧?”
“不敢说撺掇。”言豫津躬身,“只是有些东西,想请诸位宗亲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不是金银珠玉,是几卷文书。纸已泛黄,边角磨损,墨迹却还清晰。
“这是第一份。”他取出最上面那卷,展开,“元佑三年腊月,悬镜司密档抄录。记载夏江奉旨‘彻查祁王结党一事’,其中提到‘林燮与祁王过从甚密,恐生异心’。但诸位请看这里——”
他手指点在一行字上:“‘然查无实据,唯书信往来,皆论军务民生,未见悖逆之语。’”
康亲王接过,眯着眼看。良久,放下:“这说明不了什么。查无实据,不代表无罪。”
“那这份呢?”言豫津取出第二卷,“元佑四年正月,兵部调令存底。谢玉请调十万大军‘北上协防’,批文是陛下御笔。可同一日,北境军报显示‘边境无事,大渝未见异动’。十万大军,去协防什么?”
安郡王接过调令,手开始抖。
他是带过兵的,知道十万大军调动意味着什么。粮草、辎重、民夫,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边境无事却调重兵,只有一个解释——这兵,不是去防外敌的。
“还有这个。”言豫津取出第三卷,却是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块烧得焦黑的铁片,隐约能看出是铠甲护心镜的残片,上头刻着个模糊的“林”字。
“梅岭战后第三年,江左盟的人在旧战场拾到的。”言豫津声音沉下去,“护心镜内侧,刻着行小字:‘赤焰忠魂,护我河山’。这是赤焰军将士出征前,自己刻上去的。诸位宗亲——”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若真有心谋逆,会在铠甲内侧刻‘忠魂’二字么?”
暖阁里死寂。
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康亲王盯着那块焦黑的铁片,苍老的手颤抖着伸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表面。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十三年前梅岭那场大火,能看见七万将士在火海里挣扎,能闻到那股子皮肉焦糊的腥气。
“孽障……”老亲王喃喃道,“夏江、谢玉……孽障啊……”
“皇叔,”言皇后轻声开口,“若只是夏江、谢玉构陷,陛下至多是失察。可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陛下默许,甚至授意呢?”
这话太诛心。
诛心得所有人都白了脸。
康亲王猛地睁眼:“皇后慎言!”
“妾身不敢。”言皇后垂首,“只是妾身在想,这案子翻或不翻,已不是靖王一人之事,也不是林、祁两家之事。它关乎萧氏皇族的清誉,关乎后世史书如何写我们这一朝,关乎天下百姓还信不信这个‘萧’字。”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诸位宗亲,咱们都是太祖血脉,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这江山姓萧,可江山不是凭空来的,是民心托起来的。若民心丢了,这萧字,还能挂多久?”
暖阁里落针可闻。
齐郡王额角沁出汗,楚郡王握紧了玉佩,淮王咬着嘴唇,连纪王都收起了那副闲散模样,正襟危坐。
言豫津适时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豫津今日僭越,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龙体如何,诸位心中有数。国不可一日无君,将来那位御极的,无论是谁,都得面对赤焰案这笔烂账。若此时不翻,等新君登基再翻,便是新君打先帝的脸。若永不翻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史笔如铁。后世会说,萧氏一族,从上到下,从君到臣,皆是无道昏聩、冤杀忠良之辈。这污名,背得起么?”
“可若翻了案,”安郡王声音干涩,“陛下……陛下怎么办?”
“陛下是天子,更是人父。”言豫津声音放缓,“父亲被奸臣蒙蔽,误伤子女,痛心疾首,幡然悔悟——这是人之常情。天下百姓会骂夏江、谢玉,会叹陛下失察,但不会说陛下是暴君。可若明知有冤却不平反……”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谁都懂了。
康亲王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走到窗边。碧纱窗外,残梅落尽,枝头已冒出点点新绿。春天要来了,可这皇室的春天,在哪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太祖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老九,咱们萧家得天下不易。往后子孙,要记着——民心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这水,要起波澜了。
“纪王。”老亲王转身。
“侄儿在。”
“宗室里,还有哪些人该知会?”康亲王声音苍老,却带着决断,“你拟个名单。此事……不能瞒着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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