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是三天前送到的。
准确地说，是那些染血的纸页，一块一块，被拼凑着送回来的。
杨逍宇展开那些纸张时，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纸上记载的内容，太过触目惊心，太过……令人发指。
柳燕物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地汇报着情况。
“少爷，之前司徒遂意所控制的六郡三镇二十四座城市，如今已经被异族人监控得如同铁桶一般。”
“十燕的兄弟们尝试了各种办法——扮成商队，混入难民，甚至有人试图从城墙下的排水沟爬进去——全都失败了。他们的警戒太严密，那些……那些穿着银白铠甲的巡逻队，日夜不停地在城中穿梭，任何可疑的人都会被当场拿下。”
“最后，只能选择最笨的办法。”
柳燕物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从那些最遥远、最偏僻、完全没人踏足的地方，绕路而行。”
“翻山，涉水，穿林，有些地方甚至连路都没有。兄弟们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树上打个盹。就这样，走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找到一条缝隙，艰难地进入到了其中一座城市。”
“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些染血的纸页，已经替他说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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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宇展开第一张纸。
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其紧张的状态下写就的。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湿过，字迹模糊，但依旧能看清内容。
“进城之后，所见一切，超出想象。”
“所有士兵，已经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全都沦为了傀儡。他们穿着苍穹的军服，持着苍穹的兵器，巡逻、站岗、执行命令，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他们的眼神是空的。”
“空洞得可怕。”
“像是……像是行尸走肉。”
“我亲眼看到一队巡逻兵从面前经过。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我曾经见过。他是司徒遂意麾下的一名百夫长，性格豪爽，爱喝酒，每次赢了钱都会请兄弟们吃顿好的。”
“可现在，他目不斜视地从我面前走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睁着，但我看不到里面有任何东西——没有光，没有神，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具被掏空的皮囊。”
杨逍宇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纸。
“那些曾经位高权重的达官贵人……”
“不管他们是什么态度——有人想要抵抗，召集家丁，紧闭府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也有人从一开始就腿软了，直接跪在大街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愿意归顺’‘愿为牛马’——”
“全都被杀掠干净。”
“一个都没剩。”
“我路过一座府邸，门口还挂着‘王府’的匾额。那是司徒遂意一个远房叔父的宅子。门口的石狮子上溅满了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大门敞开着，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壮着胆子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堆满了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绫罗绸缎的，穿着粗布短褐的——全都堆在一起，像一堆破烂的麻袋。有些尸体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那眼神里……”
那行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很重，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页。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不解。”
“他们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第三张纸。
这一张上的字迹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甚至是在颤抖中写下的。
“平民百姓……”
“那更是……”
“生不如死。”
“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街上随处可见跪在地上的人。不是跪一会儿，是跪一整天，一整夜。他们的膝盖已经磨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凝结成黑色的痂。但只要稍微动一下，旁边的异族士兵就会用那种发光的鞭子抽过来。”
“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惨叫？不敢叫。叫了就会挨第二鞭，第三鞭，直到叫不出声为止。”
“我看到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只有三四岁的样子，饿得皮包骨头，眼睛都睁不开了。老人不敢动，就那么抱着，任凭孩子微弱地哭。”
“旁边的异族士兵嫌吵，走过去，一脚踹在老人背上。”
“老人倒下去，孩子摔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那孩子是摔死了，还是饿死了。我只知道，老人被拖走之后，那条街上，安静了很久。”
第四张纸。
这张纸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极重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
“最关键的发现——”
“那些异族人……”
“他们吃人。”
杨逍宇的手猛地一顿。
他盯着那几个字，仿佛没有理解它们的意思。
“吃人？”
柳燕物在一旁低声说：“少爷，是真的。兄弟们亲眼所见。”
杨逍宇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在苍穹国，又或者前朝赤日，只有大荒之年，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被逼无奈、零星出现的情况——在异族人的统治下，竟然是十分平常的事情。”
“根据观察，他们所吃的人，以修行者为主。”
“更多的，是魔门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魔门的人修炼的功法特殊，血肉之中蕴含的力量更强？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们有些人，会用一种特殊的器具，将修行者的血肉炼化，提炼出一种……东西。那东西散发着一股邪异的气息，他们称之为‘圣药’。”
“有些人，则更加直接。”
“就在大街上，支起一口锅，把人丢进去，活活煮死。”
“那惨叫声……我至今还能听见。”
“而那些异族人，就围在锅边，有说有笑，像是在等待一顿美食。”
杨逍宇的手指，将纸张的边缘捏得皱了起来。
第五张纸。
“这种情况，曾经被奴役的蛮族似乎并没有经历过。”
“不知道为什么异族人来到苍穹国后，竟然开始如此非人的行径。”
“也许是因为他们发现，苍穹的修行者体内的力量，对他们有特殊的价值？也许是因为这里距离他们的本土太远，他们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也许是因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那些畜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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渗透者们拼尽全力收集这些信息，试图将它们送出来。
但异族人不是傻子。
他们的巡逻队，很快发现了异常。
追杀开始了。
那些穿着银白铠甲的异族骑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死死咬住渗透者的踪迹。他们在城市里追，在城外追，在山林里追，在荒野上追。
一场漫长的、残酷的追逐。
为了将这些信件送回来，十燕的兄弟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两人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一人被追上，当场被斩杀。
另一人为了掩护同伴，引开了追兵，最后……下落不明。
活着回来的，也大多带着伤。
轻伤的，重伤的，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而领头的柳燕细——
那个跟着柳梦嫣从霖益一路走来的年轻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十燕”之一——
断了一条手臂。
就在最后那道关卡前，追兵赶了上来。他拼死挡住，让其他兄弟带着信件先走。
剑光闪过。
血光飞溅。
他的左臂，齐肘而断。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咬着牙，用剩下的右臂，继续战斗，继续拖延，直到确定其他兄弟已经安全撤离，才在同伴的拼死救援下，踉跄着逃了出来。
如今，他躺在洛安城的医馆里，昏迷不醒。
那条断臂，永远留在了那片被异族践踏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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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宇放下那些染血的纸张，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那些傀儡般的士兵，空洞的眼神。
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权贵，死不瞑目的脸。
想起那些跪在街上的百姓，生不如死的绝望。
想起那个老人，那个孩子。
想起那些锅里煮着的人，锅边笑着的鬼。
他想起那两个字。
“吃人。”
那些自诩文明、高贵的异族人，穿着华丽的铠甲，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标榜自己代表了“神的意志”——
可他们干的，是什么事？
一群褪去了毛的畜生。
不，畜生都不会吃自己的同类。
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杨逍宇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原本还在等。等情报更清晰，等准备更充分，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但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每一刻的等待，都意味着那片土地上，有更多无辜的人在受苦，在死去，在被那些畜生吃掉。
他抬起头，目光如铁。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物资、武器、人员，全部重新核算。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我们能拉出去多少力量。”
“后勤线，全部加固。铁路沿线增设哨卡，确保运输畅通无阻。”
“情报部门，继续全力渗透，任何新的消息，第一时间上报。”
他顿了顿。
“我们要主动进攻了。”
柳燕物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是！”
他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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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宇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身边的柳梦嫣。
那些信件，她也看了。
一字一句，从头到尾。
此刻，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不是恐惧——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生死，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
是愤怒。
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整个人都燃烧殆尽的愤怒。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双曾经无数次握剑杀敌的手，此刻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傀儡般的士兵。堆成山的尸体。跪在街上的百姓。锅里煮着的人。那些异族人，围着锅边，有说有笑。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被那些背叛她的人围攻而死。那时候她恨，恨那些人的阴险，恨那些人的狠毒。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前世的那些敌人，和这些异族人相比——
简直温和得如同孩童。
那些人至少还是“人”。他们有欲望，有算计，有私心，但至少还是同类相争。
而这些异族人，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范畴。
他们是鬼。
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啪——！！！”
一声巨响！
柳梦嫣一掌拍在手边的桌子上。
那张厚重的实木桌子，瞬间四分五裂，碎木飞溅，散落一地。
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修为。
纯粹的、肉体的力量。
那股愤怒，让她的力量再次失控。
她站起身，脸色煞白，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她张嘴，想要下令，想要整军，想要立刻杀向那片人间炼狱——
但话还没出口。
她的身体忽然一僵。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小腹传来。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涌动。
紧接着，那涌动变成了抽痛。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强烈。
越来越频繁。
柳梦嫣的脸色，从苍白变得更加苍白。她的手，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双儿。
“小姐？”双儿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小姐你怎么了？”
柳梦嫣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杨逍宇。
那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一丝慌乱，一丝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相公……”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艰难地呼唤着那个她最依赖的人。
杨逍宇猛地转身，看到她的样子，脸色骤变。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的另一边。
“娘子！你怎么了？！”
柳梦嫣靠在他身上，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但她已经顾不上控制力道了。
因为那种抽痛，越来越剧烈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杨逍宇惊慌失措的脸，嘴唇动了动。
“我……”
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让她的话断了片刻。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话：
“可能……可能是要生了……”
杨逍宇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