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正要开的,不是暗闸。”
“是两道闸一起塌。”
顾长清这句话落下,虎牢关西北瓮城里所有人都静了一息。
下一息,城门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
“轰——”
石灰、黑烟、血腥气一起从甬道里灌出来。
沈十六提刀就要走。
顾长清一把扣住他手腕。
沈十六回头,目光如刀:“松手。”
顾长清喘了口气,指着暗闸主轴裂缝里那枚刻着“隐”字的铜管。
“你现在去明闸,暗闸这边就没人修。”
“明闸裂,暗闸断,虎牢关照样开。”
沈十六声音压低:“那老程怎么办?”
“他会撑。”
顾长清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也得撑。”
沈十六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最讨厌顾长清这种语气。
因为这书生每次这么说,都是对的。
公输班已经趴在主轴旁,拿小锤轻轻敲了两下。
“轴里空了。”
赵虎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满脸黑泥,听得一愣:“啥叫空了?”
公输班头也不抬:“有人提前把铁轴中心掏空,塞了铜管和火药。”
赵虎骂了一声:“这他娘不是阴损,这是断子绝孙啊!”
顾长清从公输班手里接过铜管,闻了闻。
“不是火药。”
沈十六皱眉:“不是火药,那是什么?”
“绿矾油。”
顾长清用指甲刮下一点黑蜡,放在鼻尖。
“蜡封里混了胆矾和绿矾,铜管里多半是蚀水。”
“只要轴一转,铜管破裂,蚀水顺着内壁流下去。”
公输班接话:“铁轴会被蚀穿。”
顾长清点头:“明闸那边应该也一样。”
赵虎脸色一变:“所以他们不是砸断,是让闸门自己转几下,把自己咬断?”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赵将军今日心思敏捷。”
赵虎一愣,随即挺胸:“大人,您这夸得我害怕。”
沈十六转身就走:“我去明闸。”
顾长清冷声道:“等等。”
沈十六脚步一停。
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包白色粉末,扔给他。
“石灰粉,撒在轴裂处,先吸干蚀水。”
又扔出一卷湿牛皮。
“裹住轴。”
公输班补了一句:“用铁链绞紧,别让裂纹扩大。”
沈十六接住东西,眼神扫过顾长清湿透的狐裘。
“你别死。”
顾长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尽量。”
沈十六转身冲出去。
赵虎看着他背影,又看顾长清:“大人,那咱们呢?”
顾长清蹲下,看着暗闸机关室里那根裂开的主轴。
“拆门不行。”
他抬手敲了敲机关座下方的石槽。
“那就让它自己咬死自己。”
公输班眼睛一亮。
赵虎头皮一麻:“你俩别打哑谜,我害怕。”
顾长清指着石槽:“暗闸靠绞盘提起,绞盘靠主轴传力。”
“主轴裂了,不能再转。”
“但我们可以反过来。”
公输班已经打开木作匣,拿出墨斗、铁楔和一排铜钉。
“把闸门落到底。”
顾长清点头。
“让暗闸彻底咬死城门底槽。”
赵虎明白了:“也就是说,门开不了,但咱们自己也别想开了?”
顾长清笑了笑:“今晚能不开,就是胜。”
赵虎一拍大腿:“干!”
公输班抬头:“要人。”
赵虎扯着嗓子吼:“来二十个手脚利索的!别怕臭!臭不死,瓦剌刀能砍死!”
几个晋阳兵立刻钻进机关室。
顾长清掀开机关盖板,拿银针探了探缝隙。
针尖刚伸进去,立刻泛黑。
他眯眼:“还有毒。”
赵虎脸都绿了:“机关里还下毒?”
顾长清淡淡道:“隐者做事,不喜欢给人留活路。”
公输班把一块湿布丢给赵虎:“包手。”
赵虎接过:“你这小子终于知道心疼人了?”
公输班面无表情:“你死了,没人搬石头。”
赵虎:“……”
顾长清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咳,帕子上又多了一点血。
他把帕子揉进掌心。
“别看。”
公输班看见了。
赵虎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顾长清低声道:“先干活。”
……
明闸门洞。
程铁山半跪在绞盘旁,背后全是血。
一具尸傀被三名老兵压在地上,还在挣扎,铁刺抓得青砖乱响。
“老程!”
一个老兵吼道:“绞盘又裂了!”
程铁山抬头。
那根粗大的铁轴上,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开。
黑色蚀水从缝里渗出来,滴在石面上,冒出白烟。
程铁山骂了一声:“这帮狗东西,连铁都下毒!”
瓦剌兵趁着混乱又冲出暗门。
一个老兵刚要扑上去,身子一歪,被弯刀砍中胸口。
他倒下前,死死抱住那瓦剌兵的腿。
“老程……砍……”
程铁山眼睛红了。
他拖着柴刀冲过去,一刀砍在瓦剌兵脖子上。
血喷出来。
他没擦,只看着那老兵。
那老兵嘴唇动了动。
“门……别开……”
程铁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不开。”
他把柴刀插在地上,声音嘶哑。
“老子拿命跟你保。”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甬道口冲回。
沈十六来了。
他一脚踹翻扑向绞盘的尸傀,把顾长清给的石灰粉拍在裂轴上。
“滋滋——”
白烟猛地冒起。
沈十六低喝:“湿牛皮!”
程铁山愣了一下:“啥?”
沈十六一边把湿牛皮缠上铁轴,一边骂:“顾长清说的!”
程铁山立刻懂了:“听他的!那书生缺德,但能活命!”
几个老兵扑上来,拿铁链一圈圈勒紧裂轴。
沈十六转身,绣春刀横在门洞前。
暗门里,赤影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右臂垂着,半张铁面碎裂,嘴角带血。
“沈十六。”
沈十六握紧刀柄:“你还敢回来?”
赤影看了一眼被石灰暂时压住的铁轴,冷哼一声。
“圣女说了。”
“顾长清会救暗闸。”
“你会救明闸。”
“所以,她给你们留了第三道门。”
沈十六瞳孔微缩。
程铁山猛地攥紧柴刀:“第三道门?”
赤影忽然往后退入烟雾。
“虎牢关,不止城门能进。”
下一息。
虎牢关北侧城墙,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北墙!北墙有火光!”
“有人从崖道上来了!!”
沈十六猛地回头。
……
西北荒原。
宇文宁带着五百轻骑,终于看见虎牢关的黑影。
火光在关墙后跳动,像一条要裂开的伤口。
雷豹勒马,鼻翼动了动。
“殿下,不对。”
宇文宁按住剑柄:“说。”
雷豹指向北侧山脊。
“那边有马粪味,还有羊油火把味。”
柳如是捂着手腕,抬眼看过去。
她的脸被夜风刮得发白,眼底却亮得很。
“瓦剌人绕北崖了。”
雷豹啐了一口:“娘的,真会挑地方。”
宇文宁拔剑。
剑锋在月光下一闪。
“雷豹,你带三百人冲正门外,牵制关外铁骑。”
雷豹瞪眼:“殿下,那您呢?”
宇文宁看向北崖。
“我带两百人上崖。”
柳如是立刻道:“我跟您去。”
宇文宁看她一眼:“你手还要不要?”
柳如是笑了笑,声音有点哑。
“爬个山而已,不碍事。”
雷豹小声嘀咕:“你俩回头一个找顾大人算账,一个找沈大人算账,能不能先别都把命搭进去?”
宇文宁冷冷看他:“你怕?”
雷豹咧嘴:“怕。”
他一夹马腹。
“怕来晚了,头儿骂我废物!”
三百轻骑轰然向虎牢关正门扑去。
宇文宁则带着柳如是和两百骑兵,折向北崖小道。
夜风里,柳如是忽然低声道:“殿下。”
宇文宁没回头:“说。”
“若沈十六看见您亲自来,会很凶。”
宇文宁握紧缰绳。
“那就让他凶。”
柳如是笑了笑:“顾长清也会凶我。”
宇文宁淡淡道:“他凶不过你。”
柳如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她又疼得吸了口气。
“殿下,您这话,我爱听。”
……
虎牢关暗闸机关室。
公输班把最后一枚铁楔钉进石槽。
“能落。”
赵虎满身臭水,双手死死抓着绞盘副杆。
“顾大人,真转?”
顾长清盯着闸槽,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
“转。”
赵虎咬牙用力。
“咯——咯咯——”
暗闸缓缓下沉。
裂开的主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长清忽然抬手:“停!”
赵虎差点闪了腰:“又咋了?”
顾长清蹲下,从石槽边抠出一根黑色细线。
公输班指尖一顿:“天蚕丝。”
顾长清沿着丝线往下看。
丝线尽头,连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铜铃下,压着三支弩机。
赵虎头皮炸了:“机关?”
顾长清拔出银针,轻轻挑开铜铃。
“不是机关。”
“是报信。”
公输班低声道:“暗闸一落,铃一响,外面的人就知道暗闸已经咬死。”
顾长清点头。
“他们在等这个暗号。”
赵虎懵了:“等咱们把门锁死?”
顾长清抬头,看向北墙方向。
“对。”
“因为他们真正要走的,是北崖。”
话音刚落。
北墙传来一声凄厉号角。
紧接着,城外响起雷豹粗犷到破音的大吼。
“沈大人!!”
“你家夫人上山砍人啦!!”
沈十六在明闸门洞猛地抬头。
顾长清也愣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笑出了声。
“好。”
“这下,林霜月的第三道门,也撞上铁板了。”
可下一息,北崖火光骤然大亮。
一道红裙身影站在山道尽头,隔着火海,遥遥望向虎牢关。
无声道青鸾
她身后,是数百名背着火药罐的死士。
顾长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青鸾的声音被风送来,清冷得像刀。
“顾长清。”
“你救门。”
“我炸山。”
“这一局,看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