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粮仓废墟里的余烬还在噼啪作响,焦糊的面饼味弥漫在整座晋阳城的上空。
城头上的守军全都傻了。
那座足以供养三万大军吃满一年的晋阳大粮仓。
在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之后,连渣都不剩了。
李广义靠在城楼柱子上,耳朵嗡嗡地响。
他的半边脸被爆炸的气浪灼伤,右耳流着血,眼前的世界还在剧烈摇晃。
但他看得很清楚。
城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还站着。
风沙吹得他的儒袍猎猎作响,脊背挺得笔直。
“恩师……”李广义嘴唇翕动。
旁边的亲兵拽住他的胳膊:“将军!粮仓没了!”
“那些无生道的人也全埋里头了!咱们怎么办?”
李广义没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火光和烟尘,死死盯着城下的徐敬之。
老头也在看他。
隔着三丈高的城墙,隔着十几年的光阴。
徐敬之没有再喊话。
他只是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过头顶。
火光照亮了那个物件。
一方铜制镇纸。
上面刻着四个字。
精忠报国。
李广义张了张嘴。
齐王府暗格里那份卷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的妻子,他七岁的女儿,都在齐王封地。
他要是开了这道门,那些人就全完了。
但如果不开……
他抬起头,看着城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恩师老了。
老得头发全白了,老得站在风里都在晃。
可他还是来了。
拿着那方镇纸,站在三丈城墙
李广义闭上眼。
眼泪从他灼伤的脸上滚下来,滚过焦黑的皮肉,疼得他浑身发抖。
“开城门。”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您……”
“我说开城门!”
李广义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亲兵。
他踉跄着站起来,扶着城垛,一步一步往城楼下走。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月光和火光同时涌进来。
李广义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双膝砸在了黄土地上。
他跪在徐敬之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满脸是血。
“恩师……”
“学生有罪。”
他张了张嘴,想说十年前的事。
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那个村子……我……”
他说不下去了。
徐敬之站在原地,看着他。
火光映着老人满脸的皱纹,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比愤怒和失望更重的东西。
心痛。
“起来。”
徐敬之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李广义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的罪,朝廷会审。”
“但现在,老夫问你一句话。”
徐敬之把那方镇纸塞进李广义的手里。
“你还想不想做个人?”
李广义攥着镇纸,浑身剧烈颤抖。
他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那就把你知道的齐王的一切——兵力部署、粮草转运、瓦剌暗桩的位置。”
“全部写下来。”
“写完之后,你自己去京城,跪在大理寺门口,等顾长清审你。”
矮土坡后面,顾长清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动。
他靠在马车轮子上,手里捏着韩菱塞给他的苦药丸子。
一边听一边把药丸往嘴里扔。
苦得他整张脸拧成了一团。
“顾大人。”
公输班蹲在旁边,手上沾满了火药灰。
“城里那些无生道的人,至少炸死了十几个……”
远处的山脊上,突然亮起了一个火点。
很小,很远。
但顾长清看到了。
那火点一闪一灭,像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火点亮了。
在东面。
第三个。
在北面。
公输班的脸色变了:“三面合围的信号!”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
他盯着那三个火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不对。”
他低声说。
“什么不对?”
“三面围城,唯独南面没有信号。”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是齐王的嫡系来抢粮仓,他不需要给我留退路。”
“除非……围城的不是齐王的人。”
“或者说,不全是齐王的人。”
他转头看向城头还在燃烧的废墟。
“粮仓炸了,齐王的兵一定会来。但他们来,是为了抢救粮草,不是为了攻城。”
“可如果在齐王的救援队伍里,混进了一批不是来救粮的人呢?”
公输班瞪大眼睛。
“林霜月的人?”
“她从金陵跑出来,带着重伤一路北上。”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齐王。”
“但齐王不是蠢货,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攻打一座大虞朝廷的城池。”
“所以她需要制造一个齐王攻城的假象。”
“粮仓炸了,齐王的兵疯了一样赶来,她的人混在里面,趁乱杀进城……”
“事后朝廷一查,满地齐王的军旗和尸体。”
“坐实齐王反叛,逼朝廷提前开战。”
“一箭双雕。”
公输班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怎么办?”
顾长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那个还没来得及用的‘铁蒺藜地雷阵’吗?”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公输班的眼睛瞬间亮了。
“顾大人!你是说……”
“晋阳城外三里的官道,两侧全是干透的麦田。”
顾长清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势图。
“李广义刚才跪着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他身后出城的守军人数。”
“大概还有两千人。”
“加上城内后备军一千人,总共三千。”
“够用了。”
“公输,给我半个时辰。”
顾长清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飞快画了几笔。
城门、官道、麦田、城墙。
寥寥几道线,一座死亡陷阱的轮廓已经成型。
“震天雷埋官道两侧,猛火油上城头,铁蒺藜铺城门前。”
他把一个小纸包递给公输班。
公输班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撮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撒在铁蒺藜上面。”
顾长清站起来,拍了拍手。
“踩上去的人,会先体验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公输班看着粉末,又看着顾长清,表情复杂。
“顾大人,你这脑子要是生在墨家,肯定是被逐出师门最快的那个。”
“……这是夸我?”
“不是。”
公输班抱着震天雷跑了。
顾长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他回头看向城内。
李广义已经在徐敬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这个曾经屠村冒功的将军,此刻浑身是血,满脸泪痕,像一条丧家之犬。
“李广义。”
顾长清走过去。
李广义浑身一震,双膝一软便要下跪。
“别跪了,跪多了膝盖疼。”
顾长清拦住他,“我问你一件事。”
“齐王在晋阳周边,最近的驻军在哪?”
“东面四十里,青石岭。”
李广义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但清晰。
“驻军五千,守将叫赵虎。”
“齐王的嫡系?”
“不是。”
李广义摇头,“赵虎是北疆边军出身,两年前被齐王调过来的。”
“他跟齐王不是一条心,但也不敢反。”
“因为他的家眷全在齐王封地。”
顾长清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好。”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李广义。
“这是一封信。”
“你派你最快的骑手,天亮之前送到青石岭赵虎手里。”
李广义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但蜡封上盖着一枚印。
紫金色。
大理寺正卿。
“你告诉赵虎……”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齐王的粮仓没了。”
“三万张嘴,没饭吃了。”
“他可以继续给齐王卖命,等着饿死。”
“也可以带着他的五千人,来晋阳城,吃我的饭。”
“他的家眷,我让锦衣卫的人去接。”
“沈十六的名帖我也附在里面了。”
“够不够分量,让他自己掂量。”
李广义攥着信,手指发白。
“顾大人……你怎么知道赵虎会来?”
“我不知道。”
顾长清耸了耸肩。
“但一个饿了肚子的将军,和一个吃饱了的将军,做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了回去。
“当然了,如果赵虎不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惊魂未定的守军。
两千人。
不,有些人已经在爆炸中受了伤。
能拿得动刀的,也许只有一千五。
加上城内后备的一千人。
两千五百人。
守一座四面被围的城。
“公输班。”
“嗯?”
“如果赵虎不来,你那六颗震天雷和两颗磷火弹,够我们撑到天亮吗?”
公输班沉默了两息。
“看对面来多少人。”
“五千以下,能撑。”
“五千以上呢?”
公输班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默默检查了一遍震天雷的引信。
顾长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还好。我带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
那里隐隐有一丝钝痛。
韩菱说过,汞毒虽然排了,但经脉的损伤不是一朝一夕能修复的。
剧烈运动、情绪波动、甚至过度用脑,都可能引发旧伤复发。
他已经连续用脑超过六个时辰了。
“没事。”
顾长清对自己说了一句。
远处的山脊上,火点越来越多。
夜风裹挟着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顾长清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漫天的星。
北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战。
左手又开始隐隐发麻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扬州码头,两匹快马驶出城门。
走在前面的那匹马上,一个灰衣妇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说过一句话。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顾长清低下头,看着自己发麻的左手。
嘴角弯了一下。
“等我回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扶着城墙的砖缝,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