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
“沈十六,你自己去不行。”
顾长清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齐王的眼线遍布北疆。”
“你的脸一露出来,程铁山就是个死人。”
“铁胆长得普通,身手过硬,不会被认出来。”
沈十六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绣春刀。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换了无数次。
“铁胆。”沈十六开口了。
“头儿!”
沈十六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枚血玉扳指。
那是沈威生前留下的遗物。
铁胆看到那枚扳指,瞳孔猛地一缩。
“拿着这个去找程叔。”
沈十六的声音沙哑。
“他看到这个,就会知道是我的人。”
“告诉他……沈家军的旗,还没倒。”
铁胆双手接过血玉扳指,握得死紧。
“头儿放心!属下就算死在路上,也会把东西送到!”
“别死。”
沈十六瞪了他一眼。
“死在路上谁送?”
“是!不死!”
……
韩菱在角落里翻着药箱,一样一样地清点。
“退热散还有三包。”
“止血粉两袋。银针一套。”
“金疮药……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清。
“八百里水路,你的身体如果出状况,我手里这点东西,撑不住。”
“那就祈祷别出状况。”顾长清笑了笑。
“你说得倒轻巧。”韩菱狠狠白了他一眼。
她把药箱扣上,背带往肩上一甩。
“走吧。”
“反正我早就做好了给你收尸的准备。”
“呸呸呸!”雷豹在旁边急了。
“韩大夫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是大夫,不是算命的。”
韩菱面无表情。
江菱歌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湿漉漉的辫子还在滴水。
“顾大人,我爹说船底的铜钉换好了。”
“明天能走。”
她看了看屋里凝重的气氛,又缩回了脑袋。
“那个……你们继续,我不打扰……”
“菱歌。”顾长清叫住她。
“嗯?”
“你和你爹也留在金陵。”
“啊?”江菱歌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公输班要封堵万人坑的地下水脉,需要有人下水作业。”
顾长清看着她。
“整个金陵城,水性比你好的,我还没见过。”
江菱歌咬了咬嘴唇。
她看向自己的父亲。
江远帆蹲在门槛上,烟杆敲了敲鞋底。
“去吧。”老头没回头。
“爹……”
“别磨叽。”江远帆吐出最后一口烟。
“顾大人的事,就是咱家的事。”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慢慢走到顾长清面前。
“顾大人,老汉有句话想说。”
“您说。”
江远帆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老汉在水上漂了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
“但这回跟着你们走了这一趟……”
老头的嗓音忽然哽了一下。
“老汉才知道,这世上真有人愿意拿命去换别人的活路。”
“您保重。”
江远帆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顾长清愣了一息。
然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江老,别折煞我了。”
“等这事完了,我请您喝酒。”
“好。”
江远帆露出了一个朴实的笑。
“得是好酒。”
……
深夜。
金陵提刑司后院,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在地面上。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面前摊着那张北疆布防图。
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但每看一遍,心里就沉一分。
“还没睡?”
柳如是推门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衫裙。
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干,披在肩上,衣衫微湿贴在腰间。
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韩菱让我端来的。”
“她说你不喝就别想活到京城。”
顾长清接过碗,闻了闻。
低头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
辣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如是。”
“嗯。”
“刚才在屋里,我没说完。”
柳如是在他对面坐下。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我要你去的不是北疆。”顾长清说。
柳如是挑了挑眉。
“那是哪?”
“西北大营,洛青山的驻地。”
“长公主已经先行一步了。”
顾长清的声音放低。
“但她一个人去西北大营,我怕出变故。”
“洛青山虽然是皇上的亲舅舅,绝对忠诚。”
“但西北大营内部成分复杂,太后经营多年,难保没有安插高级暗桩。”
“宇文宁带着密旨去强行调兵,一旦暗桩狗急跳墙,她会有危险。”
“你的任务,一是保护她,二是把西北大营里的钉子,替洛老将军拔出来。”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沈十六的未婚妻交给我保护,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故意的。”
顾长清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能顶得上十个锦衣卫。”
柳如是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顾长清。”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次……”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没有万一。”顾长清打断她。
他放下碗,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碰到纱布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着那个位置。
柳如是垂下眼帘。
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什么?”
“到了京城,见了皇上,不管他说什么,你别逞强。”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顾长清沉默了两息。
“好。”
柳如是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骗我,顾长清。”
“我骗过你吗?”
“骗过。”
柳如是一本正经。
“在船上你说哪儿都不去,结果转头就钻进了一万五千斤火药堆里。”
顾长清语塞。
“……那次是特殊情况。”
“每次都是特殊情况。”
顾长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我换个说法。”
“我尽量不死。”
柳如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才像人话。”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时,月光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姜汤喝完再睡。”
“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顾长清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
碗底沉着一小撮红枣和枸杞。
这不是韩菱的风格。韩菱熬的药向来苦得要人命。
“这丫头。”
顾长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一口闷掉了剩下的姜汤。
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张北疆布防图。
指尖在“虎牢关”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霜月啊林霜月。”
“你把棋盘搬到了北疆。”
“以为我追不上了?”
他缓缓闭上眼。
脑中的逻辑宫殿开始运转。
无数的线索像蛛丝一样交织在一起。
太后出逃。
齐王布防图。
瓦剌铁骑。
虎牢关。
沈家军旧部。
林霜月潜逃的方向。
“你需要借别人的手。”
“太后的手。”
“齐王的手。”
“甚至……瓦剌的手。”
“但你忘了一件事。”
顾长清睁开眼。
目光清亮如刀锋。
“我也会借刀。”
……
与此同时。
京城,养心殿。
御案上堆满了各部呈上来的急报。
北疆军情、金陵善后、户部军饷、兵部调兵。
每一份都压得宇文朔喘不过气。
“皇上,该用膳了。”吴公公端着银盘走进来。
碗里是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
宇文朔没抬头。
“朕没胃口。”
“皇上不吃东西,龙体……”
“吴安。”宇文朔抬起头。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但声音出奇地平静。
“太后走了几天了?”
“回皇上,五天了。”吴公公的声音微微发抖。
“五天。”宇文朔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手指在京城和北疆之间缓缓划过。
“姑姑呢?”
“长公主昨日已出发,估计三日内可抵达。”
宇文朔点了点头。
“魏征。”
大殿侧门被推开,魏征大步走入。
老头已经快六十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臣在。”
“你觉得,齐王会反吗?”
魏征沉默了一息。
“皇上,齐王有没有反心,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反的资本。”
宇文朔扯了扯嘴角。
“说白了就是……他比朕有兵。”
“臣不敢。”
“别不敢了。”
宇文朔坐回龙椅。
“朕现在需要的是实话,不是安慰。”
“五万边军,三万私兵,加上瓦剌如果配合……”宇文朔在桌上重重一拍。
“京城的兵力加起来,也未必顶得住。”
“所以臣以为。”魏征抬起头,目光炯炯。
“当务之急,不是调兵。”
“而是……让齐王反不出来。”
宇文朔眯起眼睛。
“怎么讲?”
“齐王能反,靠的是北疆六城的军粮和税赋。”魏征一步步走到沙盘前。
“切断他的粮道,困死他。”
“他的粮道在哪?”
“漕运。”
魏征伸手指了指沙盘上从京城到北疆的那条蜿蜒水路。
“齐王封地的粮草,有三成来自江南。”
“走的就是这条漕运水路。”
“如果皇上能以查办萧家走私案为由,封锁漕运……”
“齐王的粮草,至少断掉三成。”
宇文朔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好一个借刀杀人。”
他看向吴公公。
“传方清源。朕要见他。”
“顺便……”宇文朔的声音冷了下来。
“让薛灵芸查太后出宫那天晚上,宫里所有人的动向。”
“朕要知道,谁放走了太后。”
“遵旨。”吴公公领命退下。
大殿里只剩下宇文朔和魏征。
“魏征。”
“臣在。”
“你说……顾长清能活着回来吗?”
魏征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皇帝。
“皇上。”魏征缓缓开口。
“老臣见过无数聪明人。”
“但那个人……老臣赌他死不了。”
宇文朔盯着魏征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朕也赌。”
他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在一道空白圣旨上写下四个字。
“社稷为重。”
然后在右下角盖上了玉玺。
“这道旨意,等顾长清回来再给他。”
“朕要看看,他这次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
金陵。
天蒙蒙亮。
修补好的商船缓缓驶出码头。
公输班站在岸上,看着远去的船影。
他的手里还抱着那把彻底报废的千机伞。
“顾大人。”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欠我的伞钱,可别忘了。”
旁边,江菱歌探过头来。
“公输大哥,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公输班面无表情。
“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我不难过。我只是心疼我的伞。”
“……”
船上。
顾长清站在船尾,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墙。
晨曦把城墙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那座差点被炸成废墟的古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走了。”沈十六站在他身边。
绣春刀横在腰间,衣袂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嗯。”顾长清收回目光。
“回京城。”
“然后呢?”沈十六看着他。
顾长清微微眯起眼睛。
风从江面上吹来,夹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金陵城里还没散尽的硝烟。
“然后……”
“下一盘更大的棋。”
船头劈开江面,溅起雪白的浪花。
顺流而下,直奔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