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处同时起火?!”
雷豹从桅杆上滑下来,脸色铁青。
“头儿,那个方位我认得。”
“金陵外城的十二卫驻军大营,一个不落!”
沈十六的绣春刀已经入鞘。
他低头看向甲板上蛛娘那张惨白的脸。
“说。”
蛛娘趴在血泊里。
断裂的肩胛骨让她整个右半身都在抽搐。
但她依然扯出一个笑。
“沈大人……”
“你踩断我的骨头,我也只能陪着你耗。”
蛛娘咬着牙笑,血沫从嘴角溢出。
“韩菱。”
顾长清扶着船舷,“看她右手食指和中指。”
韩菱蹲下去,拨开蛛娘蜷缩的手指。
指甲缝里嵌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
“硝石残渣。”
韩菱抬头,“而且不是普通硝石。”
“掺了猛火油的那种,烧过之后会留下这种黏腻的黑灰。”
蛛娘笑容一僵。
“你最近三天之内,亲手接触过大量掺了猛火油的火药。”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而你的老本行是暗杀和清理门户,不是火器。”
“也就是说……你亲自去验过那批货。”
“什么货?在哪儿验的货?”
沈十六脚腕一拧。
蛛娘咳了一口血沫。
沈十六脚腕猛地发力。
“啊——!”蛛娘惨叫出声。
“武库被换了多久?”
蛛娘疼得浑身痉挛,却猛地咯咯狂笑起来,血沫喷在沈十六靴面上。
“想知道?武库早被我们掏空了……”
“萧震那蠢货填了水眼,十二卫今天就是十二口大棺材!”
“你们救不了金陵!”
顾长清冷眼看着她因兴奋而放大的瞳孔,沉声道:“她故意让你透底,武库只是诱饵。”
“十二卫调防救火,金陵城门必将洞开。”
“她真正的目标,在城里。”
就在这时,柳如是从船舱快步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张刚从飞鸽腿上解下来的纸条。
“京城的信。”
她展开纸条,念了出来。
“薛灵芸查到,三个月前内务府有一批‘祭祀用品’被秘密运往金陵孝陵。”
“孝陵?!”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大虞太祖的陵寝。
整个宇文家的祖坟。
顾长清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
“林霜月要炸孝陵。”
甲板上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金陵方向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呼喊声。
“她不只是要杀人。”
顾长清重新睁开眼,“她要把宇文家的祖坟炸上天。”
“让天下人看看……大虞的根,断了。”
沈十六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多远?”
江远帆从船头探过来,烟杆叼在嘴里,声音沉稳。
“顺水走,一个时辰。”
“太慢。”
“逆风。”
江远帆吐出一口烟,“除非你长翅膀。”
顾长清忽然开口:“江老,附近有没有可以换马的渡口?”
江远帆想了想。
“前面三里有个龙潭渡,是漕帮的码头。”
“靠岸。
”顾长清看向沈十六,“你骑马走陆路,我带人走水路。”
沈十六皱眉:“你这破身子……”
“我去不了孝陵。”
顾长清打断他,“但金陵城里一定有林霜月留下的后手。”
“军营起火是第一层,孝陵是第二层。”
“你觉得她会只准备两层?”
沈十六沉默了一息。
他了解林霜月。
那个女人的局,从来都是三层以上。
“第三层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
顾长清笑了笑,“但我猜……跟萧震的死有关。”
“萧天策还不知道弟弟死了。”
“林霜月把萧震的尸体塞进活土里,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是为了嫁祸。”
“嫁祸给谁?”
“嫁祸给朝廷。”顾长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萧天策一旦以为是朝廷杀了他弟弟……”
“他会反。”沈十六接上。
“江南萧家手里有私兵三千,盐丁过万。”
顾长清闭上眼,“再加上十二卫驻军被火烧乱了阵脚……”
“金陵就是第二个京城。”
“林霜月要在金陵上演一出兵变。”
蛛娘在甲板上发出虚弱的笑声。
“聪明……可惜太晚了……”
沈十六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大步走向船头。
“雷豹。”
“在!”
“你跟我走陆路,直奔孝陵。”
“江菱歌、公输班护船,送顾长清进金陵城。”
“柳如是……”
“我跟顾长清。”
柳如是已经把峨眉刺别在腰间,语气不容商量。
韩菱从船舱探出头:“顾大人的药还有一剂没服……”
“带上。路上喝。”
顾长清撑着船舷站直了身体。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
“韩菱,你也跟我走。”
“金陵城里如果真出了事,少不了要验尸。”
韩菱咬了咬唇,把药箱往肩上一甩。
“你就不能让自己歇一天?”
“等死了再歇。”
“呸呸呸!”
韩菱啐了一口,“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
龙潭渡口。
漕帮的人认出了江远帆的船旗,没有为难。
两匹快马被牵到了岸边。
沈十六翻身上马,绣春刀横在鞍上。
“顾长清。”
“嗯。”
“别死。”
“你也是。”
雷豹跳上第二匹马,回头朝船上咧嘴一笑。
“等我回来请你们吃金陵的盐水鸭!”
两匹快马消失在夜色中。
蹄声如雷,溅起一路泥水。
船上。
公输班已经开始检查船底。
“龙骨的裂又大了一圈。”
他从水里探出头,“按这个速度,到金陵码头之前可能会散架。”
“能不能撑住?”柳如是问。
“不知道。”
“看运气。”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船不会沉。”
公输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大概。”
江菱歌蹲在船尾。
“公输大哥,你这安慰人的本事,真是一绝。”
公输班没搭理她,钻回了水下。
船舱内。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柳如是将药碗递到他嘴边。
“喝。”
顾长清接过碗,抿了一口。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韩菱新配的。”柳如是淡淡道。
“比上次那碗更苦了。”
“活该。”
顾长清看了她一眼。
柳如是的左手腕上,新疤叠着旧疤。
为了救他,这双手已经伤了太多次。
他把碗放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最新的伤痕。
“疼不疼?”
“不疼。”
“撒谎。”
柳如是抽回手,把碗重新塞到他嘴边。
“喝完再说话。”
顾长清乖乖喝完。
苦得他眼角都在抽搐。
“如是。”
“嗯。”
“进了金陵之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柳如是看着他。
“去找萧天策。”
“在他知道萧震死讯之前……”
“把真相告诉他。”
柳如是眉头一皱:“你要我去见萧家的人?”
“林霜月的第三层局,关键就在萧天策如何应对。”顾长清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条理清晰。
“如果萧天策以为是朝廷杀了萧震,他会起兵。”
“但如果他知道……是林霜月杀的……”
“他就会把矛头调转。”
柳如是沉默了一息。
“你要借萧家的刀,杀林霜月的人。”
“嗯。”
“但萧天策凭什么信我?”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
里面是那块从萧震尸体腰间取下的羊脂玉佩。
“这是萧家的族佩。”他把玉佩递给柳如是。
“萧天策看到这个,就知道他弟弟死了。”
“我以什么身份见他?”
“死去弟弟的收尸人。”顾长清说。
“直接告诉他尸体在我手里?”
“不。”
“先让他看到玉佩。”
“然后等他自己问。”
柳如是想了想:“萧天策如果先动手呢?”
“他身边至少有二十个盐丁。”
“所以你不能用柳如是的脸去。”
顾长清看着她,“用一个他不会动手的身份。”
柳如是眉毛一挑。
“萧震生前最信任的人里,有一个叫陈嫂的账房。”
顾长清在榻上翻出那本蓝皮暗账,指了指其中一行。
“她的字迹和签押都在这上面。”
柳如是扫了一眼,轻轻一笑。
“够了。”
“给我半个时辰易容。”
柳如是把玉佩收入袖中,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顾长清。”
“嗯。”
“你去算计天下人我不管。”
“但你自己的命,必须给我留好了。”
顾长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在船上等你回来啊。”
“哪儿都不去。”
“骗鬼。”
柳如是白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
顾长清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左手。
指尖的知觉恢复了大半,但力道还不够。
握不稳柳叶刀。
“韩菱。”
韩菱从角落里走出来。
“你又想干什么?”
“帮我把药箱里的银针拿出来。”
“你要干什么?!”
“练手。”
顾长清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根手指。
“到了金陵,如果需要验尸……”
“我得保证这只手,还能用。”
韩菱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默默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放在他手边。
“三十六根针,粗的练稳,细的练准。”
“你的左手经脉刚通,我给你限一炷香。”
“过了时辰你就是在自毁。”
顾长清拈起第一根银针。
指尖微颤,但稳住了。
“知道了。”
船外,金陵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江远帆猛转满舵。
“都坐稳了!扯满帆!”
船头劈开夜色中的江水,直奔金陵。
与此同时。
金陵城内。
孝陵神道。
一个身穿素色长裙的女人,独自站在石象生的尽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林霜月。
她抬头望着远处十二处冲天的火光,嘴角微动。
身后,赤影半跪在暗影中。
“圣女,沈十六没有追来。”
“他会来的。”林霜月转过身。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像两枚嵌进琥珀的萤火。
“他一定会来。”
赤影抬头看她。
“那我们在这里等他?”
林霜月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石马冰冷的鬃毛。
指尖在月色下苍白如玉。
“赤影。”
“在。”
“你知道猎人捕鹤,用的是什么吗?”
赤影沉默。
“不是弩箭,不是绳套。”
林霜月收回手,转身走入黑暗。
裙摆拂过石板地面,无声无息。
“是另一只鹤。”
她的声音从夜色深处飘来,轻得像叹息。
“走吧。”
“老朋友们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