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清晨。
沙船的侧翼撞在通济门码头的黑色木桩上,木桩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船舷传导至甲板。
楠木棺材底座下的青铜栓槽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金陵通济门码头。
江面上的白雾还没散去,码头上已经排开了密集的方阵。
三百名金陵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排成三列,最前排的甲兵手里举着厚重的包铁木盾。
盾牌后方,两百根长枪的枪尖斜指半空,冷光在雾气中跳动。
兵马司后方,还有几百个身穿短打、腰系红带的萧家商号打手,手里拎着斩马刀。
这种阵仗,已经不是在拿贼。
这是在封锁城关。
金陵知府孙富贵站在码头正中央,身上的正四品绯红官服被风吹得起了褶子。
他右侧站着一名师爷,手里展开一卷公文。
孙富贵左手扶着官帽,右手向前猛地一挥。
“江洋大盗冒充日升昌商船,走私违禁军火!”
孙富贵的声音很大,透过江雾传到了甲板上。
“金陵府衙奉命清剿,船上人等立即缴械投降,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沙船顶层。
顾长清靠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勾开狐裘的领口。
他肺部深处的灼烧感已经减轻了许多,转而化作一股干涩的凉意。
“兵马司的三百官兵,萧家的五百私兵。”
顾长清低头看了看码头上的布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动。
“孙富贵把拒马都拉出来了,这是怕那口棺材里的‘货物’跑了。”
他转过头,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站在船舷边缘,右手拇指抵住绣春刀的护手。
他的大红飞鱼服在白雾中显得极其扎眼。
“大人,萧玉龙就在后头。”
雷豹快步走上来,右手紧握着两柄分水刺。
他指了指后方几百米处的一架黑色马车。
马车周围站着数十名戴铁面具的死士。
萧玉龙撩起车帘,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想让官府的人冲在前头,把咱们定性成大盗。”
雷豹吐了一口唾沫,脚底碾了碾甲板。
“只要咱们一开火,那就是谋反。”
公输班此时正蹲在底舱入口,手里抓着一根粗壮的麻绳。
只要他松手,船头的八架连弩就会瞬间覆盖整个码头。
“不开火。”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止住了公输班的动作。
“孙富贵要查验,咱们就让他查验个够。”
船头。
沈十六突然跨出一步。
他并没有走跳板。
他整个人从两丈高的甲板上垂直跃下。
暗红色的飞鱼服在半空中剧烈鼓胀。
“咚!”
一声极其沉重的闷响在码头青石板上炸开。
沈十六双脚落地的位置,坚硬的青石板瞬间向四周崩裂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缝隙。
最前排的几名持盾官兵被这股力道震得向后退了半步。
沈十六没有收势,右腿划出一道弧线,横踢在码头边缘的石质护栏上。
“砰!”
重达百斤的汉白玉护栏被这一脚踢得粉碎。
碎石块带着劲风,擦着孙富贵的脚边飞过,砸进后方的兵马司方阵里。
孙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吓得脸色一白。
他扶着官帽的手在剧烈抖动。
“大胆!拒捕还敢毁坏公物!”
孙富贵指着沈十六,嗓门已经带了些颤音。
“左右,给我拿下!”
然而,那三百名兵马司官兵却没动。
他们死死盯着沈十六腰间那柄雕刻着锦衣卫云纹的绣春刀。
在这大虞朝,能穿大红飞鱼服的,全天下不过寥寥数人。
沈十六没看那些官兵。
他右手猛地向上一推,绣春刀弹出鞘三寸。
“咚——”
刀刃撞击刀鞘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码头。
紧接着,雷豹和十名锦衣卫精锐从船头的绳索上顺势滑下。
他们合力抬着那口漆黑沉重的楠木大棺材。
棺材四周缠绕着浸了桐油的粗壮麻绳。
“起!”
雷豹一声低吼,浑身肌肉在短打下高高隆起。
十一个人步调一致。
每走一步,码头的木栈桥都会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们穿过那些被沈十六震慑住的官兵。
“轰!”
棺材被重重地砸在金陵知府孙富贵的面前。
震起的尘土落在了孙富贵的靴面上。
孙富贵低头看着这口漆黑的棺材,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孙大人不是要查验吗?”
顾长清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
众人抬头。
公输班推着轮椅,顺着船侧缓缓降下的木质缓坡,将顾长清送到了码头上。
柳如是握着峨眉刺,站在轮椅一侧,视线扫过周围那些萧家打手。
顾长清坐在轮椅里,狐裘包裹着他消瘦的肩膀。
他手里捏着一方白色的手帕,抵住嘴角低咳了两声。
“大理寺正卿顾长清,携重犯回京路过金陵。”
顾长清收起手帕,视线平淡地看向孙富贵。
“孙大人摆出这三军列阵的场面,是想替圣上接风,还是想替萧家灭口?”
孙富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他看了看后方的马车,又看了看眼前的棺材。
“顾长清……你已经不是十三司的人了。”
孙富贵强撑着官威,从怀里摸出一份盖着省府印章的公文。
“接到密报,尔等走私禁物,意图谋反。”
“现在本府怀疑你这棺材里装的不是人,是私藏的军械!”
“开棺查验!”
孙富贵对着身后的兵马司官兵大吼。
“谁敢动手?”
沈十六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跨步挡在棺材正前方,手掌握在刀柄上。
手背上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显得极冷。
“本将奉旨巡查江南,锦衣卫办事,地方官员退避。”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块沉重的紫金牌。
令牌正中心,用小篆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这是皇帝宇文朔登基后赐给他的亲卫信物。
“跪下。”
沈十六举起令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最前排的官兵感到一阵耳鸣。
孙富贵惊得眼皮狂跳。
他当然认得那块牌子。
大虞朝的紫金令牌,见牌如见天子。
“不可能……你只是个代指挥使……”
孙富贵喃喃自语。
他的右腿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沈十六不仅没有收起令牌,右手又从后腰摸出半块冷硬的青铜虎符。
“五城兵马司听令。”
沈十六视线越过孙富贵,落在那三名领队的百户身上。
“持此虎符者,可节制金陵境内所有军备力量。”
“尔等是想跪这块牌子,还是想让本将现在就按谋反罪,取了你们的首级?”
码头上死寂了三息。
最前排的一个兵马司老兵丢掉了手里的盾牌。
盾牌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双膝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他的动作像是一块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三百名兵马司官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长枪横在地上,甲胄撞击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孙富贵僵在原地,他的官服在冷风中索索作响。
他转头看向后方的马车。
马车的车帘已经放下了。
萧玉龙所在的那个角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孙富贵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住了潮湿的石板。
“臣……孙富贵,叩见圣上!”
顾长清看着这一地的官兵,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侧过头,对准柳如是的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柳如是点头,身形一闪,从轮椅旁消失。
顾长清重新把视线投向后方。
他推动轮椅,慢慢碾过孙富贵的官袍一角。
车轮压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马车的车窗再次被推开。
萧玉龙那张阴柔俊俏的脸露了出来。
他盯着顾长清,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