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半倚在楠木棺材边缘,语气慵懒,却如平地惊雷。
这番话抛出来,满室死寂。
枯瘦老头站在吴振山身侧,原本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凶光。
他左手猛地一抖,原本干瘪的袖管如同充气的风箱般剧烈鼓胀震荡。
“哧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股黑紫色的浓厚瘴气从他碎裂的袖口疯狂喷涌而出。
这气味带着浓烈刺鼻的腥臭,如同活物般迅速向四周翻滚扩散。
老头脚尖点地,身躯极其轻盈地向后纵跃。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直奔后方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只要撞破这扇窗,外面就是沧州错综复杂的后巷,借着毒烟掩护,他便能全身而退。
门边的沈十六眼皮都没抬一下,连按在绣春刀柄上的手都未曾挪动分毫。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腿。
修长结实的腿部肌肉瞬间绷紧发力。
脚尖如同铁犁般精准挑中身前那张厚重的实木八仙桌底边。
“砰!”
沉重的八仙桌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急速翻滚,携带着千钧巨力。
厚实的木板迎面撞进那团黑紫色的浓烟中心。
气浪剧烈激荡,八仙桌砸在墙面上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那团致命的毒烟也被这股狂暴的劲风拍得七零八落,瞬间失去了扩散的势头。
几乎在八仙桌腾空的同一瞬。
雷豹如凶兽般悍然暴起。
他右臂在半空中抡出一道残影。
指间死死扣着的那把分水刺撕裂空气,化作一抹带着破空锐啸的刺目银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闷响瘆人。
分水刺丝毫不差地贯穿了老头正在腾空的右边小腿肚。
巨大的惯性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轻功,带着他的身躯向前凄惨栽倒。
尖锐的刺尖穿透骨肉,死死扎进下方的青砖地面。
老头被这一下犹如钉虫子般,死死钉在了地板上。
他摔倒在地,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却根本无法将腿从坚硬的地面拔出。
老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知道今日已无生路,猛地用力咬合牙关。
藏在后槽牙内部的“沸血丹”外壳碎裂,极其猛烈的药力瞬间冲入血液。
老头面部涨得紫红,喉咙深处嗬嗬作响,如同困兽悲鸣。
他没有转头去攻击顾长清,而是将嘴对准了近在咫尺的吴振山。
事败不可留活口。
萧家下达的死令十分明确。
这沧州商会会长知道得太多,遇到麻烦必须连他一并清除!
一口暗黑色、腥臭刺鼻的毒血从老头嘴里疾喷而出。
那团粘稠的血污里甚至夹杂着被药力绞碎的内脏碎块。
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逼瘫坐在地的吴振山面门。
吴振山双腿发软,大张着嘴,吓得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卷起一阵香风。
一直守在棺材旁的柳如是眼眸一寒,皓腕轻翻。
桌上的一只白瓷茶盏被她以巧劲灌入内力,如流星般横空掷出。
“啪!”
茶盏在半空中准确无误地撞上那团致命的黑血。
瓷片轰然炸裂。
大半的毒血被茶盏挡下,随着碎瓷片散落在青砖上。
“滋滋——”
青砖表面立刻冒出刺鼻的白烟。
平整的坚硬砖面转眼间就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几滴飞溅的毒血落在吴振山的皂靴边缘。
瞬间将鞋面烧穿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黄的白袜。
吴振山低头看着脚尖前这一摊冒着白烟的毒血。
裤裆处瞬间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渍,浓烈的尿臊味在这满室的药味中狼狈地散开。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萧玉龙根本没把他当人看。
这趟探病,根本就是拿他的全家老小来探路,顺便借刀杀人!
韩菱身形微闪,动作快若鬼魅。
她双指间已经夹着三枚三寸长的金针。
手起针落,三枚金针分毫不差地刺入老头心口周围的三处大穴。
金针入体,老头体内狂暴逆流的气血被强行截断。
他的四肢瞬间僵直如铁,嘴巴大张着,再也吐不出半点恶毒的东西。
危险解除,柳如是走上前,稳稳搀扶住顾长清的手臂。
顾长清跨出棺材,理了理身上沾着些许石灰的灰布长衫。
他在公输班特制的木椅上坐下,手里多了一把折扇。
扇骨探出,挑开老头掉落在地上的那个陈旧药箱。
药箱翻转,里面的各种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顾长清用扇骨敲击药箱底部的木板,木板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折扇用力一压。
“咔嚓”一声。
底层夹板断裂,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油纸包散开,一撮带着浓重土腥味的黑色粉末落在地上。
顾长清并没有贸然靠近去闻,他深知自己肺部刚受过水银烟气重创。
他用折扇将那点粉末挑起,对着旁边的烛火倾倒。
黑色粉末接触到火苗,瞬间爆出一团幽绿色的火花。
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腥甜的土腥味。
“幽绿火光,腥甜刺鼻。”
“南岭蛇藤骨。”
顾长清站起身,将折扇随手丢在桌面上。
“这东西烘干研磨,燃烧后能释放极其强烈的致幻瘴气。”
“此物极难寻觅,非岭南毒瘴深处不可得。”
顾长清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地上僵直的老头。
极其冷酷地道出此人底细:“指尖泛黑却无水肿,是常年接触毒草,体内已不惧寻常毒物。”
“左肩骨下沉畸形,是常年背负大号药篓在山林穿梭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老头因惊惧而扭曲的面孔,声音寒意彻骨。
“无生道岭南分坛坛主,‘灰雀’。”
“吴会长,这可是条大鱼啊!”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化为死灰。
吴振山趴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萧家要杀钦差,这是官场上的死斗。
可这老头竟然是谋逆的邪教无生道坛主!
萧家竟然和邪教暗中勾结!
这可是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大罪。
这滩浑水,已经深得能淹死沧州城所有的活人!
“大人饶命!顾大人饶命!”
吴振山猛地翻身,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
他却完全顾不上擦。
“小人全说!小人什么都招!”
“萧玉龙做了两手准备。”
吴振山语速极快,生怕慢一息就会被沈十六砍掉脑袋。
“他派这老贼来,就是为了确认您到底断没断气。”
“要是您真病死了,水路上的暗桩就会撤走。”
吴振山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青砖缝隙,指甲都崩裂出血。
“那个真正的杀招,就是您说的‘灰雀’!”
“他已经派人埋伏在去金陵的水路上了。”
“一旦提刑司扶灵回京的船开拔,他们就会在江心最深的地方凿船。”
“他们要把整艘船连人带棺材,彻底沉进江底毁尸灭迹!”
雷豹冷哼一声。
走上前拔出钉在地上的分水刺,嫌恶地甩掉上面的血迹。
沈十六走回桌旁,拿起那块鹿皮,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雪亮的刀锋。
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踩死了一只虫子。
顾长清从袖口深处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褐色瓷瓶。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在吴振山面前的青砖上,滴溜溜地滚到他的膝下。
“这药水,能压住你脸上显踪粉的荧光三日。”
“不过记住了,它只是藏,不是解。”
顾长清双手负在身后,笑容温润,话语却让人不寒而栗:“你现在就回去复命。”
“就告诉萧家的人,本官今夜呕血三升,确已气绝身亡。”
吴振山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瓷瓶。
“三日后,要是本官见不到你传来的新消息。”
顾长清转身走向轮椅,“你脸上,还有你五脏六腑里的肉,都会顺着骨头,一点一点地腐烂脱落。”
吴振山双手极其迅猛地抓起那个褐色瓷瓶。
他直接用牙齿咬开木塞,仰头将瓶子里的褐色药汁拼命灌进喉咙。
药水入腹,带着一股辛辣的草木味道。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他脸上那骇人的幽蓝荧光迅速暗淡、消退。
原本发光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只是透着一股大病初愈般的惨白。
“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
吴振山再次重重磕头:“萧家的任何动向,小人一定按时传递。”
“大人让小人往东,小人绝不往西!”
夹在江南豪强和这两尊活阎王中间。
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死心塌地给提刑司当狗,成了他保全九族的唯一生路。
次日清晨。
沧州城被一层浓重的江雾笼罩。
客栈的大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撞开。
吴振山双眼红肿,头发散乱。
他脚步踉跄地冲出大门,直接跌在满是露水的青石板街道上。
“顾大人毒发不治啊——”
凄厉的号丧声穿透了清晨的冷雾,在寂静的街道上远远回荡。
街边卖早点的商贩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隐藏在暗巷里的各路眼线立刻掉头狂奔。
消息顺着运河的快船和驿站的快马,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向金陵方向传递。
客栈二楼,天字号房。
所有的窗户依然紧闭。
沈十六单手拎着那个被韩菱废了经脉的老头后领。
老头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四肢僵直,毫无反抗的余地。
沈十六手臂肌肉贲起,猛地发力。
老头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重重砸进那口垫满厚厚生石灰的楠木棺材里。
白色的粉尘在棺材内激荡而起,呛得老头连连翻白眼。
公输班提着一把生铁锻造的铁锤,走到棺材旁。
他左手抓起一把六寸长的镇宅铁钉,棺材盖被严丝合缝地推上。
“砰!”第一根铁钉狠狠砸入木板。
“砰!砰!砰!”
连续七声重击。
七根长钉结结实实地钉死在楠木棺材盖上,封死了所有的缝隙。
顾长清陷在那架由公输班改造的木椅里。
柳如是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过来,碗里盛着驱寒的浓郁姜汤。
顾长清接过瓷碗,视线落在桌面铺开的那张羊皮地图上。
那是江南三省的水路图。
他的手指沿着沧州通往金陵的曲折河道,缓慢地向前滑动。
“萧玉龙不是想在水路上,截一口钦差的棺材吗?”
顾长清端起瓷碗,将那口辛辣刺鼻的姜汤一饮而尽,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
他将空碗重重磕在金陵城的标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他转头看向正在擦刀的沈十六,眼神玩世不恭,却透着冷意。
“雷豹,去码头弄一艘大货船。”
“把萧家商号的旗帜,给我挂满最高的那根桅杆!”
顾长清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一字一顿,带着百无禁忌的狂气。
“既然萧二爷这么喜欢在水路上截棺材。”
“这口装着他们自己人的棺材。”
“本官便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亲自给他送上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