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
侍郎府邸内。
原本为了发丧而挂上的白绸还没撤干净。
微风吹过,那些白布条在回廊下飞舞,发出类似纸钱燃烧时的沙沙声。
书房的大门紧闭着。
屋内积着浓得呛鼻的紫檀香。
但顾长清闻到这香味,眉头却微微挑了一下。
太浓了。
浓得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刘大理带着人,推开了书房的门。
“侍郎大人,顾大人和沈指挥使来探望您了。”
刘大理嗓门极大,话里透着明显的提醒意味。
案几后面,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常服的男子。
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
在宣纸上缓慢地移动着。
顾长清注意看他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但移动的速度极匀,没有任何起伏顿挫,简直比匠人刻模子还要稳。
“顾大人,沈大人。”
男子没有抬头,嗓音温润,确实是兵部侍郎秦德章的声音。
“太液池一别,两位大人别来无恙。”
沈十六站在门口。
他背后的右手已经搭在了另一把备用的钢刀上。
顾长清拍着轮椅,独自滑到了案几前。
他在距离秦侍郎三尺远的地方停住。
“秦大人书法精进不少。”
顾长清看向那张宣纸。
上面写着一个“和”字。
字体苍劲有力,但每一笔的边缘都整齐得可怕。
“生死边缘走一遭,看淡了许多。”
秦侍郎放下笔。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确实是秦德章。
甚至连右边眉梢处的一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但当他看向顾长清时,整张脸只有眼珠在动。
而那眼珠转动的频率。
和钟摆一样僵硬。
“秦大人,脸色不太好。”
顾长清神色未变,只从白狐裘下探出右手。
他掌心里攥着一只精巧的琉璃瓶。
里面盛着大半瓶淡紫色的液体。
“这是陛下赐下的‘凝神水’,最是驱邪避暑。”
“刘大人刚才说,府内有邪气惊扰。”
“本官这就给大人匀上一些。”
话音未落,顾长清手指一挑,直接弹开了琉璃瓶的塞子。
他并没有倒。
而是将那一瓶深紫色的药液,兜头洒在了秦侍郎的脸上。
“顾长清!你放肆!”
刘大理大喝一声,拔剑冲了上来。
沈十六的速度更快。
他并没有动刀,只是抬脚在案几上一踢。
那张沉重的黄花梨木案几,像是一面盾牌,直接撞向刘大理。
砰。
刘大理被案几顶在了墙上。
而此时,书房里响起一阵类似生肉贴上烙铁的滋啦声。
滋啦。滋啦。
那些紫色的药水顺着秦侍郎的脸颊滑落。
原本平整的皮肤,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沸腾般的声音。
一股淡黄色的烟雾,从秦侍郎的毛孔里冒了出来。
“啊——!”
秦侍郎发出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嘶哑破碎,仿佛喉管里塞满了滚烫的炭火。
顾长清动作极快。
他右手扣着一把银镊子,对着秦侍郎的耳后根猛地一撕。
嘶啦。
伴随着布帛碎裂的声音。
秦侍郎那张红润的脸,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生生撕下了一半。
整张脸皮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蝉蜕。
软塌塌地挂在镊子上。
而那张人皮底下。
并没有鲜血。
只有一层灰白色的、混合着黄色粘液的腐肉。
几根铁青色的钢丝,从下颌骨处穿透而出,正随着身体的抽搐而剧烈震颤。
“鬼……鬼啊!”
随行的几名刘大理的家丁。
吓得虎口松脱,长枪咣当落地。
有的直接瘫坐在书房门口,屎尿横流。
秦夫人原本想冲上来,此时看见那张腐烂的脸,直接晕倒在柳如是的怀里。
“刘大人,你说的‘疯妇’,就是看见了这些?”
顾长清语气平淡。
他顺手将那张撕下的皮丢进装满清水的洗笔盆里。
原本红润的人皮在水中迅速溶解。
化作了一滩散发着兰花香气的黑色胶质。
“秦侍郎”此时猛地站起。
他的身体发出密集的咔吧声。
关节以一种完全反人类的角度扭转过来。
一柄漆黑的短匕,从他毫无血色的掌心处弹出,直取顾长清的咽喉。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甚至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铛。
一声脆响。
沈十六的绣春刀,在短匕离顾长清咽喉仅剩三寸的地方,将其稳稳截住。
“死都死了,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沈十六手腕一压。
那柄精钢短匕竟然被他用蛮力生生压断。
他反手一掌。
重重拍在秦侍郎的胸口。
噗嗤。
秦侍郎的后背猛地炸开。
一大团带着恶臭的鱼胶和几截断裂的铁轴,从他背后喷涌而出。
整具躯壳迅速干瘪下去,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书房内死寂一片,唯有余香袅袅。
唯有那个装满黑色胶质的洗笔盆,还在冒着细微的白泡。
顾长清滑向倒在墙角的刘大理。
他手中的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
“刘大人。”
“侍郎大人的真身,应该就在这书房的影壁后头吧?”
刘大理瞪大了眼睛。
他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雷豹几步跨到书房后方的百宝架前。
他五感极敏。
指尖在架子的一处暗格上用力一按。
轰隆。
沉重的影壁缓缓向两侧划开。
一股积压已久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尸臭味。
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在影壁后的狭窄夹层里。
一具被剥去了全身皮肤、血肉模糊的尸体。
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被塞在石缝之间。
尸体的胸口位置,被人用黑色的丝线,绣上了一朵极其艳丽的紫色莲花。
“剥面为画,以皮换人。”
顾长清看着那具焦尸。
他伸手从那滩黑色胶质底部,捞起了一个被腐蚀了一半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漆漆的令牌碎片。
碎片上,隐约可见一个“阴”字。
站在门口的太子监军刘顺,此刻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顾大人……这,这是逆谋啊!”
顾长清没看他。
他盯着那枚令牌碎片。
脑海中浮现出薛灵芸曾经背诵过的一段秘史。
“阴极令出,天下易主。”
而那一半令牌,最后一次出现在卷宗里。
是先皇宇文昊亲手交给了……
当今慈宁宫里的那位。
顾长清突然笑出了声。
他咳出一口紫红色的鲜血,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凉的令牌。
“沈大人,看来咱们这提刑司。”
“第一桩案子,就要查到太后娘娘的床榻上去了。”
沈十六按刀而立。
他的视线掠过那具剥皮尸体。
最后停留在顾长清那张苍白却疯狂的脸上。
“你想死,我不拦着。”
沈十六语调森寒。
“但别死在娘儿们的肚皮底下,那样,老子不给你收尸。”
书房外,一只巨大的黑鸦突然从枯树上起飞。
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在秦府上空久久回荡。
顾长清盯着手中的碎片。
在碎片最边缘的一个细微凹槽里。
他看到了一根金色的丝线。
那是,大内供奉的,金龙绣法。
就在这时。
秦府的大门外。
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重甲撞击声。
“锦衣卫办事,所有人跪下!”
那是陆渊的声音。
沈十六的死对头。
顾长清眼帘微抬,指间银针悄然扣紧。
“沈大人,你家后院,好像着火了。”
沈十六猛地转头。
视线锁定在书房门口那个缓缓出现的身影上。
那是陆渊。
他手里竟然拿着一封,盖着慈宁宫大印的……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