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芸被雷豹从背后的油布包底下放下来。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顾长清那张烟熏火燎的脸,下意识张嘴:
“永熙二十七年,太液池水位下降三尺,原因是……”
“行了。”顾长清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
“以后不用背了,那些烂账都烧干净了。”
十三司的人聚拢在一起。
没人哭,也没人笑得太夸张。
就是互相看了看身上缺没缺零件,然后默契地站成了一个圈。
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宇文朔踩着烂泥走过来。
身后跟着提着刀的陈庆云。
还有那一群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的文武百官。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无数道视线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庆云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视线在沈十六手里的绣春刀和雷豹背后的炸药包之间来回打转。
这群人刚才可是当着几千人的面,把皇帝给炸没了。
虽然太子没发话。
但这种“弑君”的嫌疑,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谁也不敢保证新皇会不会为了洗清自己,拿这群人祭旗。
宇文朔停在顾长清面前三步。
他没说话。
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炉的凶器。
顾长清没躲,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悄扣住了一枚藏在袖口的毒丸。
如果这新皇要过河拆桥,那这太液池还得再炸一次。
“咳咳——”
一阵苍老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魏征提着满是泥点的官袍,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老头子官帽都歪了,却没扶,反而一脸正气地挡在了宇文朔和十三司中间。
“启禀陛下!”
魏征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几个胆小的官员吓了一哆嗦。
他指着太液池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胡子抖得厉害:
“方才天雷勾动地火,那是先皇飞升的雷劫啊!”
“十三司众人,为了护佑先皇金身,不惜以肉身在此布阵,阻挡地煞阴气!”
魏征转过身,指着公输班怀里那几卷破破烂烂的图纸,眼都不眨地瞎编:
“看!这就是他们拼死从天火里抢出来的先皇‘飞升图’!”
公输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张明明是太液池排水系统的草图。
他刚想张嘴解释,就被雷豹一脚踩在脚背上,疼得呲牙咧嘴,把话咽了回去。
“魏大人所言极是。”
顾长清立刻接话,脸上露出一种悲痛欲绝的神情。
“臣等无能,未能留住先皇仙驾。”
“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化作紫金祥光,直冲斗牛。”
百官面面相觑。
这两人一唱一和,把一场惊天动地的谋杀。
硬生生说成了护法功臣的血泪史。
但这正是所有人需要的台阶。
只要不是弑君。
那大家就不用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也不用担心新皇的大清洗。
“一派胡言!”
一名年轻的御史突然跳出来。
这人大概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指着湖边一块被浪冲上来的焦黑肉块,手都在抖。
“若先皇飞升,这……这污秽之物作何解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块肉上。
那是被炸碎的人体组织,混合了太液池底的淤泥和火药残渣。
看起来确实恶心又恐怖。
恐惧再次在人群中蔓延。
如果飞升是假的,那他们刚才跪拜的就是一场骗局。
顾长清扣着毒丸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走上前去。
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镊子,夹起那块焦黑的东西。
“这位大人没修过道吧?”
顾长清把那块肉举到眼前,面不改色地开始胡扯:“此乃‘蜕’。”
“如同金蝉脱壳,先皇褪去凡胎肉体,方成金身。”
“这留下的焦骨与油脂,正是陛下体内排出的‘三尸’毒素。”
他指着肉块边缘那层诡异的蓝紫色。
那是重金属中毒后的典型反应。
“诸位请看,这颜色可是凡火能烧出来的?”
“这是丹火炼化后的‘紫气’!”
顾长清的声音拔高,“凡人沾之即死,唯有陛下这等真龙天子,才能将其逼出体外!”
那年轻御史被这一通“科学修仙”理论砸懵了。
他看着那块确实泛着紫光的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生怕沾上这所谓的“三尸毒”。
魏征赞许地看了顾长清一眼。
这小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他这个言官还厉害。
“陛下!”
魏征转身对着宇文朔再次跪下。
“先皇已去,但这‘护法’之功不可没!”
“十三司虽毁,但这忠心耿耿的班底,乃是国之栋梁啊!”
宇文朔看着这一老一少演的双簧。
他眼底那层冰冷的审视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魏卿言之有理。”
宇文朔抬手,示意陈庆云退下。
“先皇飞升,乃是大虞之福。”
“十三司护法有功,孤心甚慰。”
他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把这件事盖了棺。
定性了。
沈十六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提着那把没入鞘的绣春刀。
身上的飞鱼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血和泥。
他看着宇文朔安抚百官,看着顾长清在前面顶雷。
直到局势彻底稳下来。
沈十六突然转身,面向北方。
那是北疆的方向,也是他父亲沈威人头落地的地方。
噗通。
膝盖砸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十六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沁出血丝,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
严党覆灭,东厂铲除,那个昏庸的皇帝也没了。
这笔血债,终于清了。
但他眼里的戾气散去后,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像是一根绷了十年的弦,在这一刻突然断了。
一只冰凉的小手从背后伸过来。
宇文宁没管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她提着裙摆,踩着烂泥走到沈十六身后。
撕拉一声。
她撕下自己那件名贵宫装的下摆。
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沈十六刀锋上的血迹。
动作笨拙,却极认真。
“沈十六。”
宇文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刀擦干净了,以后就别再沾这种脏血了。”
沈十六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呼吸猛地一滞。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黑灰却依然贵不可言的公主。
看着那只满是泥污却格外坚定的手,沈十六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瞬间涌上一股热意。
“臣……”
沈十六嗓子哑得厉害,“遵旨。”
周围的百官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能看出来,这位新皇的亲姑姑,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个锦衣卫头子。
这也意味着,沈家不仅没事,反而要一飞冲天了。
宇文朔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牌子。
那不是大理寺的,也不是十三司的旧物。
牌子上刻着四个古篆——大虞提刑。
啪。
牌子被扔进顾长清怀里。
“十三司那个名字太晦气,毁了就毁了。”
宇文朔负手而立,声音穿透风声:“即日起,废除十三司。”
“设‘提刑司’,专理天下奇案,不经三法司,直达天听。”
“顾长清。”
宇文朔盯着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山:
“孤要你做这大虞的一双眼。”
“盯着这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孤。”
顾长清握着那块冰凉的玉牌。
这权力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满朝文武睡不着觉。
但他没有推辞。
“臣,领旨。”顾长清躬身行礼。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
压不住了。
顾长清眼前一黑,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栽倒。
“噗——”
一口血喷在面前的泥地上。
那血不是红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落在地上甚至冒起了细微的白泡,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长清!”
柳如是离得最近。
她顾不得腹部的伤口崩裂,扑过去接住了顾长清倒下的身体。
顾长清倒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紫得吓人。
“别……别慌。”
顾长清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掉嘴角的血,却抹了一脸。
“就是……有点困……”
韩菱提着药箱冲过来,一把扣住顾长清的手腕。
这位平日里冷静得像块冰的女医,脸色瞬间变了。
“汞毒入肺,白磷蚀骨。”
韩菱的手指在顾长清的脉门上死死按着,声音都在抖:
“他在丹炉边待太久了……这毒已经透进心脉了!”
沈十六猛地从地上弹起冲了过来:
“救活他!济世堂缺什么药,我就去抢什么药!”
雷豹和公输班、薛灵芸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珠子通红。
顾长清躺在柳如是怀里,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放晴的天空。
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晃动,化作斑驳的光斑。
耳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在风暴里飘摇的小舟,终于靠了岸,却也要散架了。
“别……吵……”
顾长清呢喃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柳如是的衣袖。
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
整个太液池畔,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那枚刻着“大虞提刑”的墨玉牌。
静静地躺在他满是血污的胸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