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上空的黑烟还没散尽。
紫金色的火光残影烙印在眼底,刺得人生疼。
顾长清跪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肺部的灼烧感让他弯成了虾米。
“咳……咳咳!”
他张嘴,一口带着黑灰的血沫吐在赤金提手上。
那金块还烫手,表面流淌着尚未凝固的金液。
那是宇文昊做了一辈子的长生梦,如今就剩这点残渣。
沈十六站在他身侧半步。
手里的绣春刀没入泥土三寸,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周遭静得吓人。
只有湖水倒灌进那个巨大深坑发出的“嘶嘶”声。
那是高温在冷却,也是一个旧时代在熄灭。
没有人敢说话。
百官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脑袋磕在泥地里。
等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天谴”降临,或者等着新君的屠刀。
魏征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老头子两腿发软,官袍上全是泥点子。
他没去擦,往前走了两步。
直到站在太液池那个正在冒烟的大坑边缘。
空空荡荡。
连一片龙袍的布料都没剩下。
这种程度的毁灭,在凡人的认知里,确实只有“化光而去”这一个解释。
魏征回过头。
视线扫过那些还趴在地上的同僚。
最后落在太子宇文朔身上。
太子站在泥水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无悲痛,亦无狂喜,平静得令人心悸。
魏征深吸一口气。
突然撩起袍角,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深坑。
行了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先皇修道二十载,今朝功德圆满,龙驭宾天!”
老迈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液池上空回荡,那是盖棺定论的决绝。
“臣等恭送先皇——!”
这一嗓子像是打破了某种禁锢。
那些早已吓破胆的官员们如梦初醒。
既然连最讲礼法的魏征都说是飞升,那就是飞升。
谁敢说是诈死的,谁就是想造反。
想让这大虞朝血流成河。
“恭送先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盖过了风声。
在这铺天盖地的跪拜声中,曹万海脸上的肉在抽搐。
他瘫软在地上,看着周围那些原本听命于他的东厂番子一个个丢下兵器,跪地磕头。
完了。
严党倒了,皇帝没了。
现在连这“弑君”的罪名都被这群文官一张嘴给洗成了“祥瑞”。
他曹万海,成了彻头彻尾的弃子。
曹万海的手指抠进烂泥里,指甲崩断。
不。
还没完。
西苑机要阁!
那里存放着皇帝生前的起居注。
还有一份宇文昊前年为了制衡太子,特意留下的空白圣旨!
只要拿到那东西,填上任何一个藩王的名字,这宇文朔就是谋逆!
“都愣着干什么!”
曹万海猛地暴起,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狰狞如厉鬼。
他从袖子里抖出一把幽蓝色的匕首,狠狠扎进离他最近的一名禁军大腿。
“先皇有遗诏!在机要阁!”
“太子勾结妖人弑父!谁敢拥立,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身后的十几名死忠档头也反应过来,这是最后的活路。
一群人不要命地撞开还在发懵的禁军,朝着西苑深处狂奔。
“拦住他!”雷豹在远处大吼。
但他离得太远,中间隔着几百个跪在地上的官员。
沈十六刚要提刀追赶,身形却是一晃。
多日未歇加上刚才的爆炸冲击,让他脚下虚浮。
曹万海冲过了汉白玉拱桥。
机要阁就在前方百步。
只要进了那个门,这大虞的天就还能翻上一翻!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截断了曹万海的狂想。
一道红影从侧面卷来,精准地缠住了曹万海的脖子。
那不是绳索,是一条马鞭。
巨大的力道带着惯性,直接将曹万海一百多斤的身子拽得离地飞起。
重重砸在满是雨水的青石板上。
“咳——!”
曹万海被勒得翻白眼,双手死命抓着脖子上的鞭稍。
他费力地抬起头。
机要阁紧闭的大门前,站着一个人。
宇文宁一身素白宫装,裙摆已经被烟熏得发黑。
她手里攥着鞭柄,平日里那张娇俏的脸上,此刻覆满了寒霜。
“皇兄已成仙,这人间哪来的遗诏?”
宇文宁手腕一抖,鞭子收紧,勒进曹万海的肥肉里。
“曹公公这是急着去哪?想去陪葬吗?”
曹万海看着这个平日里只会撒娇的长安公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杀……杀了她!”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对着身后那些档头嘶吼。
那十几名亡命徒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凶光大盛。
到了这一步,别说是公主,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杀。
几枚烟雾弹被砸在地上。
砰砰几声,白烟炸开。
借着烟雾的掩护。
三名档头手持短弩,呈品字形向宇文宁逼近。
弩箭泛着幽蓝光泽,显然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宇文宁没动。
她不会武功,这条鞭子已经是她最后的防线。
就在那三名档头扣动悬刀的瞬间。
远处,醉月楼高耸的飞檐之上,一点星火般的寒芒乍现。
柳如是趴在冰冷的瓦片上。
腹部崩裂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把身下的瓦缝填满。
她的手很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食指扣动。
崩——!
经过公输班改造的重弩,发出了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一名档头刚举起手弩,一支半尺长的透骨钉就贯穿了他的手掌。
带着巨大的力道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红漆柱子上。
“啊——!”
惨叫声还没落地,第二支、第三支透骨钉接踵而至。
一支射穿了膝盖,一支洞穿了肩膀。
没有一箭射在要害,却让这三人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是顾长清教的解剖学。
杀人不如废人。
“谁?!”剩下的档头惊恐地四下张望。
太液池的水面上,突然炸开几团水花。
雷豹带着十几名水鬼。
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手里提着分水刺,封死了这群人的所有退路。
“谁敢动公主一下,老子活剥了他!”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烂泥,露出一口白牙。
包围圈已成。
沈十六拖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拱桥。
绣春刀尖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火星。
他没有看那些瑟瑟发抖的档头,径直走到还在地上挣扎的曹万海面前。
抬脚。
黑色的官靴重重踩在曹万海的胸口上。
咔嚓一声,胸骨断裂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你敢杀我……”
曹万海嘴里涌出血沫,“咱家是……提督……”
沈十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大人说了,今日大喜,不见血光。”
沈十六手腕翻转,刀背狠狠抽在曹万海的嘴上,打碎了他满口牙齿。
“但他没说,不让活埋。”
曹万海呜咽着,眼里的怨毒终于变成了彻底的恐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宇文朔踩着泥水,走到了机要阁前。
他没有看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曹万海,而是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双手捧着那枚已经冷却的赤金提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殿下,这是先皇留下的……仙丹。”
宇文朔接过那块金子。
很沉。
上面还残留着炼丹炉里的硫磺味,那是他父亲疯狂一生的缩影。
宇文朔盯着那金块看了许久,手指用力收紧。
“太烫了。”
宇文朔轻声说了一句。
他扬手,那枚价值连城的赤金提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扑通。
金块落入太液池浑浊的湖水中,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转瞬即逝。
仿佛扔掉的不是金子,而是一个腐朽的旧时代。
“曹伴伴。”
宇文朔转过身,语气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
“父皇升仙了,身边缺个伺候的人。”
“你既然这么忠心,就带着你东厂的人,去给父皇守灵吧。”
他指了指太液池中心那个还在冒烟的深坑。
“填土,立碑。”
“把他们,都砌在里面。”
这不是处死。
这是殉葬。
是用活人,去填那个被欲望炸出来的窟窿。
曹万海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想要嚎叫。
却被沈十六一刀柄敲晕,像拖死狗一样拖向那个深坑。
百官战栗。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看清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
那温润的皮囊下,流的是和宇文昊一样凉薄的血。
“清理干净。”
宇文朔扔下这句话,转身朝顾长清伸出手。
“顾卿,陪孤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