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冷的那天,虹桥区下了很大的雪。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而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都盖住了。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是这几年最冷的一天。路面结了冰,电动车轮胎打滑,好几个快递员都摔了。
徐天没有请假。他穿着厚厚的工服,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手套是旧的,指头处又磨出了洞,但他没换。这双手套陪了他好几年,他舍不得扔。
下午的时候,雪更大了。风也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徐天骑着电动车,在雪中慢慢穿行。今天的单子不多,但都很远。虹桥北、城隍庙、老纺织厂……他一件一件地送,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开。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最后一单,在花园路。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色调。徐天骑着车,从虹桥北往花园路赶。路面很滑,他骑得很慢,但到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车轮还是打滑了。电动车猛地一歪,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连人带车摔了出去。
后座上的包裹散落一地。那个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捆着麻绳,是寄给花园路78号小念的。她过几天要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何念在网上给她买了条新裙子。
徐天坐在雪地里,看着散落一地的包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他的腿摔得很疼,膝盖处传来一阵阵刺痛,手也在发抖。他想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工服上。
他坐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面前那条被雪覆盖的路。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快八年了,春夏秋冬,风雨无阻。他从来没有摔倒过,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让一个包裹遗落。今天,他摔了。
“徐哥!”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远骑着电动车,从风雪中冲过来。他把车停在路边,跑过来,蹲在徐天身边。“徐哥,你怎么样?伤哪了?”
“没事,摔了一下。”徐天的声音很平静,“帮我把包裹捡起来。”
林远赶紧去捡散落的包裹。那个牛皮纸的包裹落在一棵银杏树下,被雪盖住了大半。他把它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小心地放回后座上。然后他回来扶徐天。
“徐哥,慢点。”
徐天撑着林远的肩膀,慢慢站起来。膝盖很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站稳了,看着林远,笑了笑。“老了,不中用了。”
“别说这种话。”林远把电动车扶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先把这单送了。”徐天指着后座上的包裹,“小念等着呢。”
林远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没有再劝,只是把徐天扶上电动车,自己骑着另一辆跟在后面。两辆车慢慢地驶向花园路,车灯在雪地里照出两道长长的光柱。
78号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雪。早餐店已经关门了,棉帘子垂下来,挡住了里面的光。但那盏门灯还亮着,照着门口的台阶。小念站在门口,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等着。
“徐叔叔!”她看到徐天,跑过来,“你怎么这么晚?”
“路上滑,骑得慢。”徐天从后座上拿下那个包裹,递给她,“你的。”
小念接过包裹,抱在怀里。“谢谢徐叔叔!”她跑到门口,朝里面喊,“妈妈,裙子到了!”
何念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徐天满身的雪,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林远,林远微微摇了摇头。她没有多问,只是说:“进来喝杯热茶吧。”
“不了。”徐天笑了笑,“该回去了。”
他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小念站在门口,朝他挥手。“徐叔叔再见!”
“再见。”
徐天骑着车,慢慢驶出花园路。林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但依然很稳,像那棵老槐树,扎根在土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回到分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分拣大厅的灯还亮着,林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徐天,他皱了皱眉。
“摔了?”
“没事。”
林生没有多问,把茶递给他。“喝了,暖暖身子。”
徐天接过茶,喝了一口。很烫,很甜,加了姜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快递柜的顶棚上。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了,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谁在轻声说话。
“老徐,”林生忽然说,“你该歇歇了。”
徐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再送一阵吧。送不动了再说。”
林生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那一夜,雪下了一整夜。徐天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回家。他给绿萝浇了水,擦了擦那三枚钥匙,然后把它们和08号串在一起,挂在脖子上。
窗外,雪还在下。但他不怕。因为天总会亮的,雪总会停的。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