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蒙特的脸从涨红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惨白。
本来他的计划多年来一直在稳步推进,眼看就要到收网之刻。
自从半路突然杀出个什么开拓骑士,坏消息接踵而至。
直到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是个噩梦。
在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大本营,被入侵,被戏耍。
简直是骑在自己头上拉屎!
现在,身居高位数十年,他何曾被人这样威胁过?
何曾这样……憋屈过?
但他不能发作。
现在不能。
计划已经暴露,法阵被毁,冷钢城的军队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如果再拖下去,王城的禁卫军、北方的那些鬣狗,都会嗅着他虚弱的味道扑上来。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必须把所有人打趴,必须用鲜血和恐惧宣告世人。
德蒙特之血,不容轻慢!
“会找你算账的……”他在心里狠狠发誓,“今天的羞辱,必将千百倍让你偿还……该死的鬼东西。”
但表面上,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抱歉。”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我失言。”
特使没有回答。
兜帽下传来两声空洞的“呵呵”,算是回应。
德蒙特强迫自己转移话题。他指向下方那个被炸毁的法阵坑洞,声音依然僵硬:“那个……还有办法修复吗?”
特使踱步到坑洞边缘,低头观察了片刻。
“被破坏得太严重了。”它摇了摇头,“就算修复,也需要至少一个月时间。再说……”
它顿了顿。
“‘克哈格的绝望’这种珍稀材料,一时半会也没有替代品。”
“难道你们一点存货都没有?”
“嘿嘿,就算有,也不在我们的协议范围内,大公。”
德蒙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还是忍住了。
“……算了。”他最终咬牙切齿地说,“至少军营内的法阵还在。”
他看向特使,眼神重新变得决绝。
“那个虽然还不完善,在神器的辅助下应该也足够了。明天日落之后,立刻执行仪式。”
特使微微欠身。
“如你所愿。”
它直起身,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克鲁特尔大人传来讯息。它们已经准备出发。”
这大概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了。
德蒙特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
有了克鲁特尔的亡灵军团支援,再加上军营内那个备用法阵转化的兵力,他的胜算明显更大。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里尔,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他指着德蒙特身后那两名荒芜亡者护卫:“大人……您身后的……是安德斯和乔尼?”
那两名护卫静静伫立,全身覆盖在碎裂的重甲下。
它们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德蒙特侧过头,看了它们一眼。
“没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他们现在获得了新生,能更好地为我和我的事业服务,直到永远。”
他转回头,看向里尔。
“这是他们的荣幸。”
里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沉默。
地宫里一时间只剩下黑暗帷幕的嗡鸣声,和远处墓穴食尸鬼偶尔发出的低吼。
德蒙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里尔。
“那两个人呢?”他问,“那个夜莺和那个牧师。把他们带来,他们的尸体还有用。”
里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们……”他抬起头,艰难地开口,“被一队突然杀出的不明身份者带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德蒙特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当场发疯。
“你说……什么?”
“由于您明令禁止任何人出城,所以……”里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没能追上。”
死寂。
然后——
“废物!!!”
里尔低着头,不敢言语。
特使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欣赏这场闹剧。
“找!!”德蒙特的声音已经嘶哑,“给我把曼德斯城翻过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活的死的都要!!!!”
……
且不是德蒙特大公的愤怒差点把地宫震塌,而“掘地三尺”的命令还真让他们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地道。
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挖通的,唯一知道的是,他们还有同伙。
薇薇感觉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身体的知觉都没有。她像是飘在一片混沌的虚空中,意识模糊,记忆破碎。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她试着回想发生了什么。地宫恶战,强行突围。
对了,她撞上了什么。
之后就是这片黑暗。
薇薇开始怀疑,是不是其实自己已经死了。那个荒芜诅咒最终还是夺走了她的生命,现在她只是在灵魂消散前的最后一点残留意识。
如果是这样……
诺兰。
还没来得及……再见他一次。
好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股疼痛突然刺穿了黑暗。
先是左腿,接着是左臂,然后是全身上下那些细小的划伤和淤青。疼痛涌来,在这个没有其他感官的世界格外清晰。
薇薇差点叫出声。
但这却让她心里一松。
还有痛觉,就说明……她可能还活着。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像被粘住了一样根本抬不起来。她试着动动手指,动动脚趾,也没有任何反应。四肢像是根本不属于自己。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强烈的无助感涌了上来。
她是个夜莺,习惯了在阴影中行动,习惯了掌控局势,哪怕是在最危险的刺杀中,她也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会带来什么后果。
可现在,她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要靠疼痛来判断。
“……现在怎么样了?”
有声音。
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在水里听岸上的人说话。但薇薇听到了。
“……侵蚀暂时停止了。”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语气里透着焦急:“暂时?”
“黑暗魔力的侵蚀已经深入肌理和内脏,我能做的只是延缓它的扩散。”第一个声音回答,“她的灵魂曾被动摇,虽然没有被剥离,但影响了她自我恢复能力和力量运转。这不是圣言能解决的。”
“她什么时候能醒?”年轻的声音又问。
沉默了片刻。
“……抱歉,我也不知道。”沉稳的声音充满疲惫,“看她的意志。她现在处于假死状态,但就算醒了,侵蚀也不会消失。我的力量也在战斗中几乎耗尽,这一路上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薇薇心里一沉。她拼命想动,想开口,想告诉她们自己还活着,自己听得见。
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连长大人!大公的人追上来了!”
大公……他们现在在哪里?薇薇心里又是一紧。
刀剑出鞘的声音。
“准备迎击!保护好伤员!”
薇薇意识又开始模糊。
黑暗重新涌上来,像是要把她拖回深渊。她拼命抵抗,但那股疲惫感太强了,强到让她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不要……
不要睡……
至少……至少要知道他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