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上的字迹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子谦盯着那行娟秀的蝇头小楷,手指微微发颤。腊月廿三——三天后。小年夜。老地方——哪个老地方?母亲生前和自己、云秀,有过多少个“老地方”?备酒一壶,候君一叙——这口吻,这字迹,分明是母亲云素衣的笔迹无疑。
可是,母亲明明……
“哥?”云秀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向信纸,瞬间脸色煞白,“这……这是妈的字?!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妈……”
她说不下去了。当年母亲云素衣“病故”时,她已记事,那场简陋的葬礼,那块冰冷的墓碑,都是真实存在的。可眼前这封信,这熟悉的笔迹,又该如何解释?
林锋接过信纸,仔细端详片刻,沉声道:“纸是老纸,泛黄程度符合存放一二十年的特征。墨迹检测需要专业设备,但从肉眼判断,确实不像是新写的。而且这落款‘旧友’,既不署名,又透着熟稔……你们母亲生前,可有什么至交好友,能模仿她笔迹的?”
陆子谦摇头,心乱如麻。母亲生前为人低调,除了吴念真姨母和少数几个旧识,几乎没有深交之人。而吴念真早已……
“会不会是渡边雄的圈套?”赵大海插嘴,“那老鬼子诡计多端,说不定从哪儿弄到了你母亲的字迹,故意模仿来引你上钩。”
“有可能。”林锋点头,“但也不排除另一种情况——你母亲当年……是否真的去世了?”
这话问得陆子谦和云秀同时一震。
云秀嘴唇哆嗦:“我亲眼看着下葬的……”
“亲眼看着入土,不代表里面躺着的就是你母亲。”林锋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当年你们年幼,丧事由谁操办?棺材里装的什么,你们可曾亲眼验证?”
兄妹俩面面相觑。那年母亲“病故”,他们确实年幼,丧事由几位老街坊帮忙操办,他们只记得披麻戴孝、磕头送葬,至于棺材里……
陆子谦脑中闪过那虚空中的一幕——母亲半透明的身影,温和平静的话语:“我本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变数’……选择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融入‘门’的封印之中……”
如果,那不只是“意识”呢?如果母亲当年,真的找到了某种方法……
“信上说的‘老地方’,你们能想到是哪儿吗?”林锋追问。
云秀皱眉思索,突然轻“啊”一声:“小时候,妈偶尔会带我去松花江边一个旧码头,说是她和爸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后来爸没了,她就再没去过。那地方偏僻,有个废弃的泵房……”
“松花江边旧码头?”陆子谦努力回忆,前身留下的记忆里确实有一处模糊的场景——江风、芦苇、生锈的铁架,还有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女人牵着自己的手。
林锋当机立断:“不管是不是圈套,这个约必须赴,但不能莽撞。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布置。如果真是你们母亲,那最好不过;如果是渡边雄的陷阱,正好将计就计。”
---
接下来的三天,陆子谦一边在牡丹江的林场院落里休养恢复,一边通过林锋的渠道关注哈尔滨方面的动静。渡边雄仍然下落不明,但镜泊湖据点缴获的文件正在加紧分析,据说有不少惊人发现——包括当年日军在我国东北进行的某些非人道实验记录,以及战后某些势力对相关技术和资料的秘密延续。
谢尔盖从那些文件中找到了他母亲笔记里提到的某些研究项目的佐证,证实了渡边雄背后确实存在一个跨国网络。他情绪复杂,既因证实母亲所言非虚而释然,又因那些残酷实验的真实存在而愤怒。
“他们管这叫‘能量医学研究’。”谢尔盖指着翻译出来的文件片段,脸色铁青,“实际上是用活人测试不同精神状态下生命能量场的差异。被测试者……大部分没能活着出来。”
陆子谦沉默。他没有悲天悯人的资格,但胸口那枚印记隐隐发烫,仿佛在提醒他,有些债,终究要有人去讨。
腊月廿二,他们秘密返回哈尔滨,住进了“拾遗”安排的一处临近江边的安全屋。窗外能看见松花江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陆子谦站在窗前,轻轻按着胸口,那里传来微微的脉动,像某种呼应,又像某种召唤。
云秀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哥,我能感觉到……这附近有很淡的、和妈有关的气息。”
陆子谦侧头:“在哪儿?”
“江面上。”云秀指向窗外,“从那个旧码头的方向飘来的。”
兄妹俩对视一眼,心中更加确信——那封信,十有八九真的和母亲有关。
---
腊月廿三,小年夜。
哈尔滨的街道上零星响起鞭炮声,空气中飘着炖肉和烧纸的香味。按照本地习俗,这一天要祭灶、扫尘、备年货,家家户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忙碌。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全黑。
陆子谦换上一身厚实的棉袄,围巾遮住半张脸,拎着一壶用油纸包好的烧酒,独自出了门。云秀本想跟着,被他按住:“妈只说要见我。你在外围,有情况随时支援。”
林锋早已在旧码头周边部署了暗哨。赵大海和王老板伪装成江边垂钓的闲汉,冰面上凿了两个窟窿,守着鱼竿——鱼竿里藏着武器。谢尔盖在附近的废弃泵房里架设了简易监听设备,虽然上次的干扰器毁了,但他又鼓捣出几个小玩意儿。
陆子谦踏着积雪,沿着江岸走向那座锈迹斑斑的旧码头。月光照着冰封的江面,四下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码头上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上面挂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
蓝布棉袄,灰色围巾,齐耳的短发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
陆子谦脚步一顿,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那背影……那熟悉的站姿……
仿佛感应到他的到来,那人缓缓转过身。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是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眉眼间与云秀有七八分相似,与陆子谦记忆中母亲的模样——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更年轻,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子谦。”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带着一丝颤抖,“你长大了。”
陆子谦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妈……”
云素衣微微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傻孩子,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让妈好好看看。”
陆子谦机械地迈步走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细纹、眼角的泪痣,还有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是母亲,确实是母亲,不是幻觉,不是他人伪装。
“您……您怎么……”陆子谦语无伦次。
云素衣轻轻抬手,似乎想抚摸他的脸,但手指在触到之前又停住了,最终只是拢了拢他的围巾:“说来话长。先陪妈走走,好吗?这江边,我好久好久没来过了。”
两人并肩沿着码头慢慢走。云素衣的目光落在冰封的江面上,声音平静而悠远:“当年,我和你爸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他那时候在江上撑船摆渡,我搭他的船过江,聊了几句,后来……就有了你们。”
陆子谦默默听着,胸口那枚印记跳得更厉害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母亲身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与那虚空中所见相似的“虚无感”,仿佛她并不完全存在于这个世界。
“您这些年……在哪儿?”他终于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
云素衣沉默片刻,轻声道:“在一个你暂时无法理解的地方。不是死亡,也不是活着,介于两者之间。当年我发现自己怀孕后,就已经开始察觉身体的异常——我的时间线,和这个世界产生了某种偏移。生下你们后,偏移越来越严重。我必须做一个选择:彻底留在这个世界,但会因为时间冲突而逐渐崩溃,连累你们;或者,主动融入‘门’后的裂隙,用我的存在维持那道裂隙的稳定,换取你们的平安。”
她侧头看向陆子谦,眼中满是温柔与歉疚:“我选择了后者。对外宣称病故,安排了一场假葬礼,然后……离开了。这些年,我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存在着,能感知到你们的情况,却无法干预。直到镜泊湖那次爆炸,你融合了时之心和那枚箭头,我的封印被扰动,才能短暂地……凝聚出这个形态,来见你一面。”
陆子谦心中翻江倒海。原来母亲这些年,一直以这种方式守护着他们。
“那您现在……”他急切地问,“能回来吗?”
云素衣摇头,笑容苦涩:“回不来了。这个形态只能维持到今晚子时。之后我会回到裂隙深处,继续完成我的使命。但是子谦,你不一样。你融合了时之心和那枚箭头,成了‘门’的活体封印,但你也因此获得了某种……特权。你能在两个世界之间行走,能感知到时间的异常波动,甚至能有限度地影响某些事件。”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陆子谦:“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一些东西,关于‘门’后世界的规则,关于那些觊觎者的底细,还有……一些对你有用的商业情报。八十年代,是黄金年代,好好把握。”
陆子谦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云素衣又看向他胸口:“那印记,以后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渡边雄没死,他背后还有更深的势力。他们会觊觎你身上的力量,会想方设法得到你。你要小心。”
“我不怕。”陆子谦咬牙,“只要他们敢来,我就敢接着。”
云素衣欣慰地笑了,抬手终于轻轻落在他的肩头:“我的儿子,果然有担当。秀儿那孩子,你要多照顾,她的‘灵犀印’会越来越强,能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东西,容易受伤。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吴念真姨母,其实也没死。她当年去了南方,改头换面,以另一种身份活着。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找她,她会给你更多帮助。”
又一个惊人的消息!陆子谦瞪大眼睛。
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子时将近。云素衣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泛起淡淡的光晕。
“妈!”陆子谦急切地想抓住她,却只握住一手虚无。
“子谦,好好活着,好好创业。”云素衣的声音越来越缥缈,“你们过得越好,我在那边越安心。对了,你前世在上海滩的那些本事,别浪费。八十年代的东北,正是用人之际……”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夜色中,只余下昏黄的路灯和陆子谦独自站在原地。
许久,他缓缓打开手中的布包。里面是几本手写的笔记,还有一张泛黄的、写着几个地址和人名的纸。最上面那本笔记的封面上,娟秀的字迹写着——
**“八十年代东北商机与关键人物名录”**
陆子谦盯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母亲连这都给他准备好了。
远处,赵大海和王老板见他独自站了许久,试探着靠过来。赵大海小心翼翼地问:“谦哥?你……没事吧?”
陆子谦深吸一口气,将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没事。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回哈尔滨市区。”
“那这约……”
“赴过了。”陆子谦抬头看向夜空,星星稀疏,冷风刺骨,“老太太给了我一份大礼,咱们得好好用上。”
回到安全屋,云秀扑上来,眼眶通红:“哥,是妈吗?真的是妈吗?”
陆子谦点头,轻轻抱住妹妹:“是妈。她一直都在。以后,咱们要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儿来,让她在那边放心。”
云秀埋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窗外,不知谁家放的烟火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花朵。小年夜,旧岁的尾声,新春的序曲。
陆子谦望向窗外,脑海中却闪过另一个念头:渡边雄逃了,母亲口中的“更深势力”虎视眈眈,吴念真姨母在南方的消息,还有怀里这份沉甸甸的“商业指南”……
八十年代的大幕才刚刚拉开,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
次日清晨,陆子谦带着云秀、赵大海、王老板,乘坐“拾遗”安排的车辆返回哈尔滨市区。车窗外掠过白雪覆盖的田野和村庄,偶尔能看到挂满红灯笼的农家院落在准备过年。
“谦哥,咱们直接回作坊?”赵大海问。
“先去中央大街。”陆子谦看着窗外,“年前把店铺位置定下来,年后再装修,争取开春营业。”
王老板有些担忧:“年前这几天各单位都快放假了,能办成事吗?”
“越是这样,越容易遇到真正想办事的人。”陆子谦眼中闪过精光,“放假前,领导们心思活络,该打点的打点了,来年才好办事。”
他拍了拍怀里的布包。母亲给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市二商局副局长,姓周,爱吃熏酱,腊月廿八之前都在办公室”。这情报,比什么都值钱。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上人流渐密,年味愈浓。陆子谦看着车窗外热闹的街景,心中暗暗盘算:熏鸡、红肠、熟食店,这只是第一步。等站稳脚跟,再琢磨扩大品类、打通外埠渠道,甚至搞食品厂……
前世在上海滩,他能从跑腿的小伙计混成十里洋场的“老克勒”;今生在八十年代,有母亲给的情报,有云秀的助力,有赵大海和王老板这样的弟兄,还怕干不出名堂?
车子经过秋林公司门口,陆子谦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正低头快步走过。虽然只看到侧脸,但陆子谦心头一跳,那眉眼……
“停车!”他急喊。
司机一脚刹车。陆子谦推门下车,追向那个方向,但人流涌动,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谦哥,怎么了?”赵大海跟上来。
陆子谦皱着眉,摇摇头:“可能看错了。”
也许真的看错了。那个身影,怎么会出现在哈尔滨?
他回到车上,车子继续前行。但那个侧脸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别人,正是前世在上海滩,教他入门、带他闯荡,后来却莫名消失的“师父”老余。
可是老余是上海人,怎么会出现在八十年代的东北?而且看那打扮,分明是本地人的模样。
陆子谦按了按胸口,印记微微发烫,仿佛某种预兆。
这年关,怕是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