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近在耳畔,却飘忽得仿佛来自冰缝深处。陆子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退两步,右手已从兜中抽出匕首横在身前。左手则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时之心核心骤然变得滚烫,戒指薄片传来针刺般的寒意。
月光勉强勾勒出“影傀”的轮廓:瘦高,几乎不似活人的僵硬,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衣裤,脸上似乎罩着一层模糊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冰冷、空洞,倒映着冰面的幽蓝微光,没有丝毫人类情感。
“渡边先生猜到陆先生不会甘心只谈生意。”影傀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这湖下风景,看看就好,深处……不是客人该去的地方。”
陆子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绝非上策,对方敢单独现身,必有倚仗。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时之心传来的躁动,故意让声音带上一丝被惊扰的恼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谈合作是你们,半夜装神弄鬼也是你们!我不过是睡不着,出来看看湖景,怎么,这镜泊湖是你们家的,不准人靠近?”
影傀似乎轻微地偏了下头,阴影下的嘴角仿佛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机械的抽搐。“陆先生不必动怒。只是最近湖面冰层不稳,怕客人出事。既然只是看景,那便请回吧。渡边先生明天还想和您详谈合作细节呢。”
对方在拖延,也在试探。陆子谦知道,磐石此刻应该正在潜入湖区管理所,自己必须给他争取时间,同时也不能暴露真正的意图。
“冰层不稳?白天那场热闹我可是亲眼见了。”陆子谦不退反进,向前踏了半步,目光扫过那伪装的小木屋,“贵公司对这湖……了解得可真透彻。连废弃的捕鱼小屋都这么‘结实’。”他特意在“结实”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影傀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稳:“老建筑了,政府准备拆掉,我们暂时存放些杂物。陆先生好奇心太重,容易惹麻烦。”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大,好奇心重。”陆子谦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地形,寻找退路或可利用之物。冰面、断崖、乱石、枯树……环境对他不利。“既然渡边先生这么关心合作伙伴的安全,不如派个人送我回宾馆?这黑灯瞎火的,我还真有点找不着北。”
他在赌,赌对方在彻底撕破脸皮前,还想维持表面的合作关系,尤其是在磐石(伪装成“陈石”)这个“技术顾问”也在的情况下。
影傀沉默了几秒。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陆子谦听到怀中时之心核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冰裂般的“咔嚓”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能量脉冲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几乎是同时,脚下深处——冰层之下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回响!
“呜——嗡——”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厚重感,冰面都随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远处湖心白天塌陷的方位,冰层下隐约有暗蓝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影傀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那双冰冷的眼睛猛地转向湖心方向,虽然很快恢复,但陆子谦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忌惮?或者说,是某种计划被打乱的惊怒?
地镜被触动了?是因为时之心的脉冲,还是别的?
机会!
陆子谦不再犹豫,猛地将手中早就攥着的一把雪粉(刚才潜伏时抓的)朝影傀面门扬去,同时身体向后急滚,躲向一块凸起的巨石后面!
雪粉遮蔽视线的瞬间,他听到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冰面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是枚乌黑无光的菱形镖。
影傀的动作快得惊人,雪粉似乎并未对其造成多大影响,灰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忽逼近。
陆子谦背靠巨石,匕首反握,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几招。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时,远处湖区管理所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是几声模糊的呼喊和手电光柱的乱晃。
磐石得手了?还是被发现了?
影傀追击的动作骤然停住,他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的骚动,又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陆子谦和依旧隐隐传来异常波动的湖心方向,似乎在做权衡。
最终,他深深地“看”了陆子谦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入某种非人的记忆介质中。
“陆子谦……我们还会见面的。”影傀的声音飘来,身影却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汁,向后一退,便消失在断崖的阴影里,再无踪迹。
陆子谦背靠巨石,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内衫。他不敢久留,确认影傀确实离开后,立刻沿着原路快速返回,同时通过藏在衣领下的微型发射器,向磐石发出简短的撤退信号。
回到宾馆附近,他在约定地点等到了匆匆赶回的磐石。磐石脸色有些苍白,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有血迹。
“拿到了?”陆子谦急问。
磐石点头,拍了拍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小包:“笔记和几份关键图纸拿到了,但触发了警报,跟守卫交了手,受了点轻伤。箭头不在那里,可能真如那老人所说,在冰下甬道。你那边怎么样?”
“遇到了影傀,交手一招,湖下地镜有异动,时之心好像……刺激到它了。”陆子谦简略说了情况,“这里不能待了,渡边雄很快会知道笔记失窃,一定会全城搜查,尤其是我们两个‘客人’。”
“立刻走,连夜回哈尔滨。”磐石果断道,“‘拾遗’在城外有接应点,我们绕道走。”
两人没有回宾馆取行李(本就没什么重要物品),迅速消失在牡丹江凌晨的街道阴影中。路上,陆子谦简要翻阅了一下那本笔记。纸张泛黄脆弱,字迹娟秀却有力,记录着吴念真在“回声计划”中的见闻:描述地镜中看到的扭曲光影、记录的诡异声波频率、对实验可能引发“界面侵蚀”的担忧,以及……几处用暗语标注的、关于“钥匙”插入点与“地镜周期”的计算草图。其中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匆匆写下的字:“万里疑被‘镜影’所惑,欲借力反制,恐入歧途。念真留此,盼后来者警。”
外公云万里果然也曾深陷其中,甚至可能试图利用地镜的力量,结果反受其害?陆子谦合上笔记,心情沉重。
辗转回到哈尔滨时,已是第二天傍晚。将笔记和图纸交给林锋后,陆子谦才真正松了口气,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刚回到“松江春”作坊,还没坐下喝口水,云秀就面色紧张地递过来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是从广州发来的,落款是一个陆子谦有印象的潮汕批发商朋友。内容很短,却让他心头一紧:
“陆兄,前次打听定制古怪纪念品的北边客,近日又现身,带一新面孔,似俄国裔,询‘大功率稳定能源部件’及‘低温超导材料渠道’,出手阔绰,疑与境外敏感技术有关。兄若仍关注,望谨慎。另,弟近日觉有生面孔在铺外徘徊,已报联防。保重。”
北边客,俄国裔,敏感技术……渡边雄的触手,果然不止在东北,还在向南延伸,甚至可能勾结了其他势力!他要“大功率稳定能源部件”和“低温超导材料”做什么?难道是为启动或控制那个“地镜”做准备?
陆子谦捏着电报,望向窗外哈尔滨的暮色。商业的棋盘刚刚铺开,隐秘世界的战争却已硝烟弥漫。渡边雄、影傀、地镜、机械世界的阴影……还有南方新出现的俄国势力。他知道,自己这个“变量”,已经彻底搅动了多方博弈的棋局。
而他怀中的时之心,在回到哈尔滨后,那滚烫的温度并未完全消退,反而持续着一种低沉的、仿佛与远方某处产生着微弱共鸣的脉动。它似乎在提醒着陆子谦,风暴远未结束,而真正的漩涡中心,或许正在悄然转移。
桌上,还有一份李国华白天发来的、语气依旧客气却暗藏锋芒的电报,询问“陈石”表哥的不告而别,并“诚挚邀请”陆子谦再度前往牡丹江“完成合作签约”。
陆子谦将这份电报慢慢揉成一团。他知道,与渡边雄的正面冲突,恐怕无法避免了。而他的“松江春”,乃至他刚刚起步的商业布局,都将被卷入这场远超想象的斗争之中。他需要更快地积累力量,编织更牢固的网,无论是商业的,还是……别的。
夜风吹过作坊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仿佛冰湖深处那不甘沉寂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