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哈尔滨,陆子谦没有立刻返回作坊,而是先与林锋秘密会面。他将牡丹江之行的发现和盘托出,重点提到了展览馆里那本属于吴念真的笔记,以及渡边雄对云家遗物的明确觊觎。
林锋神色严峻:“吴念真……我们之前调查云素衣同志背景时,确实查到她母亲姓吴,早逝,具体信息很少。如果这本笔记是真的,那渡边雄掌握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核心。‘回声计划’……我需要立刻协调调阅更高密级的伪满档案。”
“渡边雄下周要转移笔记和箭头,我们必须抢先拿到手。”陆子谦道。
“硬抢风险太高,而且会彻底暴露我们。”林锋摇头,“我有个计划。渡边雄不是想跟你合作生意吗?将计就计。你回去后,答应他的合作条件,但以考察设备和学习管理为由,要求带一名‘技术顾问’随行,我会安排‘磐石’伪装身份跟你去牡丹江。利用正式接触的机会,摸清展览馆的安保细节和转移路线,我们再设法在转移途中做手脚,用赝品调包。”
陆子谦思索片刻,点头同意。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回到“松江春”,云秀立刻察觉到哥哥眉宇间的凝重。陆子谦没有瞒她,将发现外祖母笔记和渡边雄的企图告知。云秀听到外祖母的名字和遗物落在他人之手,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哥,我们必须拿回来。我最近……好像能感觉到一些模糊的画面,当我想着妈妈或者外婆的时候。那本笔记,可能很重要。”
陆子谦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们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陆子谦一边处理积压的生意,一边与李国华电报往来,最终“同意”了渡边雄的合作框架,但提出需要带一位精通食品机械的“表哥”一同前往牡丹江详谈并考察设备。渡边雄那边爽快答应。
出发前夜,陆子谦整理行装,将那块沉寂的时之心核心和变得冰凉的戒指薄片贴身藏好。他总有种预感,这次牡丹江之行,不会仅仅是商业谈判和暗中调查。
与此同时,远在牡丹江镜泊湖,深夜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渡边雄私人展览馆所在湖畔,一个穿着厚重棉衣、形如老农的身影,蹲在冰面上,耳朵紧贴着一个凿开的小洞,似乎在倾听什么。他手里握着一个老旧的、指针不断轻微颤动的罗盘。半晌,他抬起头,对黑暗中低声道:“‘回声’比上周清晰了零点三个单位……湖底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得催催渡边先生,计划必须提前。”
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回应:“哈尔滨那边传来消息,陆子谦答应合作,明天就到。‘磐石’也跟着。”
“盯着他们。尤其是那个陆子谦……他身上的‘味儿’,越来越让我不舒服了。”老农模样的人收起罗盘,身影融入岸边的枯树林。
第二天,陆子谦与伪装成其表哥“陈石”(磐石)一同抵达牡丹江。李国华接待更加热情,直接安排他们入住条件更好的宾馆。下午,渡边雄亲自在公司的会议室召开了小型洽谈会,除了李国华,还有两名看起来像工程师和技术员的人在场,详细介绍了所谓的“德国先进食品加工生产线”图纸和报价,看起来煞有介事。
陆子谦和磐石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在商业条款上纠缠细节,一个则不断提出专业的技术性质疑,将一场本可速战速决的谈判拖得漫长。渡边雄始终面带微笑,耐心解答,但陆子谦能感觉到,他那镜片后的目光,不时会锐利地扫过自己和磐石。
会议间隙,陆子谦借口透气,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正好可以望见镜泊湖的一角。冬日的湖面冰封雪盖,一片寂静。但当他凝神望去时,胸口贴着的时之心核心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但清晰的律动,仿佛与远处湖面下某个频率产生了共振!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深蓝色的冰层之下,有巨大的、非自然的阴影轮廓缓缓蠕动。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镜泊湖下也有东西?而且时之心对它产生了反应?这难道就是那个“老农”倾听的“回声”?
晚宴时,渡边雄似乎不经意地提起:“陆先生,听说你对地方民俗也有兴趣?正好,明天镜泊湖有冬捕节,很热闹,还可以看到传统的渔猎文化。不如一起去看看,放松一下,我们也正好看看当地水产,或许能开发成罐头产品呢?”
陆子谦心中警铃大作。冬捕节人多眼杂,是动手调包的好机会,但也可能是对方设下的陷阱。他看了一眼磐石,磐石微微点头。
“好啊,早就听说镜泊湖冬捕壮观,正好开开眼界。”陆子谦笑着答应。
当晚,陆子谦和磐石在房间内仔细检查,确认没有监听设备后,低声商议。
“渡边提议冬捕节,绝不是巧合。展览馆的转移很可能就在明天,利用节日的混乱做掩护。”磐石分析,“我们的原计划是在他们运输途中动手,但如果转移发生在节日现场,环境更复杂,机会也可能更多。”
“湖下有异常,时之心有反应。”陆子谦低声道,“我怀疑渡边雄在湖底也有布置,冬捕节可能不只是为了转移物品。”
“见机行事。我会通知外围接应人员做好准备。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尤其是你身上的东西。”磐石郑重道。
第二天上午,镜泊湖畔人声鼎沸,彩旗飘扬。一年一度的冬捕节吸引了数千民众和游客。巨大的冰面上,穿着传统服饰的渔工们正在举行祭湖醒网仪式,吆喝声、锣鼓声、人们的欢笑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渡边雄、李国华陪同陆子谦和磐石来到一处视野较好的观礼台。渡边雄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冬捕传统,仿佛真是个热心地方文化的商人。
陆子谦的注意力却大半放在周围环境和胸口。时之心的律动在靠近湖边后变得持续而微弱,像一颗谨慎跳动的心脏。他目光扫视,在纷乱的人群中,似乎看到了那个“老农”的身影一闪而过。
仪式高潮,渔工们开始用绞盘拉起水下长达千米的大网。随着渔网缓缓拖出冰洞,无数肥硕的湖鱼在网中跳跃,引来围观人群阵阵欢呼。
就在这一片欢腾中,陆子谦敏锐地注意到,李国华接了一个手下递来的眼神,微微点头,随后低声对渡边雄说了句什么。渡边雄笑容不变,对陆子谦道:“陆先生,失陪一下,公司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李经理陪你们继续观看。”说完,带着两名手下匆匆离开观礼台,走向湖边一处临时搭建的、挂着“民俗物品临时陈列处”牌子的帐篷。
那帐篷离拖网作业区不远,人流相对较少。
“目标移动,可能是去取货。”磐石在陆子谦耳边极低地说了一句,随即也自然地朝着那个方向踱步过去,仿佛被远处的捕鱼场面吸引。
陆子谦留在原地,与李国华周旋,心神却紧跟着磐石和渡边雄的方向。他看到渡边雄进了帐篷,片刻后,带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出来,在几名手下的簇拥下,走向停在湖岸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转移就在眼皮底下进行。
然而,异变突生!
就在渡边雄即将拉开车门时,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极深之处的“轰隆”声!紧接着,拉网区域附近的一大片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破裂!冰水混合着网中的鱼喷涌而出,现场顿时一片惊呼混乱!
混乱中,陆子谦看到,那塌陷的冰窟窿里,除了翻涌的湖水和挣扎的鱼,似乎有一道巨大的、暗沉沉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与此同时,他胸口的时之心核心骤然变得滚烫!
渡边雄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将帆布包塞给身边一名手下,急促吩咐了一句,自己则转身看向冰窟窿方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名手下拿着包,趁乱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显然想改变撤离路线。
“机会!”陆子谦看到磐石已经悄然跟上了那名拿包的手下。
他正想也靠过去,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按住。回头,是李国华,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却有些冷:“陆先生,这边太乱了,不安全,我们还是先回观礼台吧。”
陆子谦心中一沉,知道自己被盯住了。他看了一眼磐石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李国华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点头:“好。”
回到观礼台,混乱已被赶来的工作人员和民兵逐渐控制。渡边雄也很快回来,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一点小意外,可能是冰层应力问题。让陆先生受惊了。”渡边雄淡淡道,“公司还有事,我们先回去。合作的具体细节,我们改天再详谈。”
陆子谦知道,今天的调包计划恐怕已经失败。磐石那边情况未明,而渡边雄显然已经起了疑心。
回到宾馆,直到傍晚,磐石才悄然返回,面色沉凝。
“跟丢了。”磐石言简意赅,“对方很狡猾,利用混乱和人群,中途至少换了两次手。包最终被带进了湖区管理所的一栋楼里,那里有正规守卫,我没法跟进去。不过,我听到接应的人提到一个词——‘冰下甬道’。”
冰下甬道?陆子谦想起那塌陷的冰窟和一闪而过的巨大黑影。镜泊湖下,果然藏着秘密通道,甚至可能藏着更惊人的东西!
“渡边雄已经警觉,合作谈判肯定会搁置甚至取消。我们必须尽快拿到那本笔记,或者至少弄清楚‘回声计划’和湖下秘密。”陆子谦沉吟道,“或许,我们得从那个听‘回声’的老农身上找突破口。”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起。陆子谦接起,是前台转来的一个匿名口信:“陆先生,有人留话说,‘想知道吴念真看到了什么,午夜十二点,湖西老柳树下,一个人来。只关于过去,不涉现在交易。’”
陆子谦和磐石对视一眼。这口信,是陷阱,还是那个留下警告纸条的人再次接触?
窗外,牡丹江的夜色弥漫开来,镜泊湖方向一片沉寂,仿佛白日的喧嚣与惊变从未发生。但陆子谦知道,冰层之下,暗流汹涌。而关于母亲家族的真相,似乎正随着那本尘封的笔记和诡异的“回声”,一步步浮出冰冷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