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陵城外,南面。
一个叫二狗的民夫正弯着腰刨土。
他是潭州长沙县柳桥乡的佃户。
上个月还在自家那两亩薄田里割晚稻。
新来的陈使君减了税,他头一回在秋收后手里能攥住六成的粮食,高兴得晚上睡觉都在笑。
他堂客也欢喜。
堂客,攒上两年,不定还能再佃一亩田。
到时候大妹子也能吃上白米干饭了,不用顿顿喝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稀饭了。
没高兴两天,征夫的文书就下来了。
里正挨家挨户敲门,官府征调民夫,随大军北上打巴陵。
去了供食,每日给三十钱,旬日一给。
不去?
不去也行。
但里正的话没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二狗听得懂。
减了税是恩典,恩典不是白给的。
二狗没读过书,但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你享了人家的好处,到了人家要你出力的时候,你能缩?
缩得了一时,缩不了一世。
明年的田你还种不种了?
他把镰刀挂在门后头,跟堂客了一声“过几天就回来”,卷了一条破毡子,揣了两个粗粟饼,就跟着队伍走了。
从长沙走到湘阴,又从湘阴走到巴陵城外。
然后就开始挖沟。
沟不是随便挖的。
带队的军校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了线,沟的走向、宽窄、深浅都有讲究。
宽两丈,深一丈半,壕底铺碎石防踩塌,壕削成斜坡防攀。
挖出来的土方不能乱丢,要就地堆在壕沟内侧,夯结实了垒成三尺高的土垣。
二狗以前只挖过田埂上的水渠,手掌厚茧早磨出了形。
可壕沟跟水渠不是一回事。
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碎石。
这边是城根底下的地,不比湘水边上的熟田。
修城挖壕时翻出来的碎石瓦砾,全混在土里,车马人脚又天天踩,土硬得跟板子似的。
一锄头下去,不是碰石头就是磕硬土,震得手腕子发酸。
挥了一上午,两只手掌磨出四个血泡,虎口旧茧处也裂了一条口子。
血渗出来,混着泥浆糊成了一层黑壳。
旁边窝在壕沟里头的老汉叫周瘸子,是益阳那边过来的。
其实他本名叫什么,二狗也没问过。
只晓得这老汉年轻时在江边拉过纤,后来兵乱里伤了一条腿,走路一高一低,久而久之,人人都喊他周瘸子。
周瘸子年纪大了,六十往上,挖不动深土,就把松土铲进簸箕。
两人搭伙干了一上午,壕沟往前推了丈把长。
午饭是糙米粥,另有一撮盐腌菜。
粥熬得比家里的稠,腌菜里盐也足。
二狗端着碗蹲在壕沟边上,呼噜呼噜几口喝完,连碗底那点米汤也舔得干干净净。抬头的工夫,他习惯性地朝北边望了一眼。
巴陵城的城墙就在那头。
远不远,也就百来丈的距离。
城墙又高又厚,青灰色的条石一层一层垒上去,顶上的雉堞参差如牙。
城头上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兵卒的铁盔在日光下偶尔闪一下。
二狗看了两眼,又低头把碗放进怀里。
“城上头那些人,咋不放箭咧?”
他问周瘸子。
周瘸子嘬了嘬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把一簸箕土倒到壕边上。
“放个屁。百丈外头,他最大的床子弩都够不着。射出来也是白糟践弩矢。”
“周叔,你咋晓得?”
“我年轻那会儿,在鄂州江边见过杨行密的淮南兵。”
周瘸子这话的时候神色平淡,像在昨日吃了什么。
“那时候我在江边拉纤。船拉得好好的,忽然来了一伙兵,要征船运粮。我不肯让,挨了一枪杆子,腰疼了三个月。”
“后来南边马家的兵也杀过来,两边船对船地打。嗖的一声,一支流矢擦着我耳朵根子过去,差一指宽,就把我的脑壳削了。”
他摸了摸右耳后面一道浅浅的旧疤,又拍了拍自己那条不大利索的腿。
“这条腿也是那时候伤的。乱兵败下来,跟牛羊一样往码头上挤。”
“我被人撞倒,腿叫车轮碾了一下,没死,算命大。”
“从那以后,走路就成这副鬼样子了。”
“那会儿弓弩最远打两百步出头,再远就飘了,连老鼠都射不中。”
二狗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他不怕弩箭,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们这批民夫跟隔帐幕的宁国军步卒混在一起吃饭。
一个黑脸膛的伍长端着碗歪在灶边,嘴里嚼着粟米饼,随口了一句。
“围城这活计,少也得熬半年。运气背些,一年都有。”
半年。
二狗当时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
旁边一个同乡的民夫也愣了。“半年?咱们不是挖完沟就能回屋里去么?”
那伍长斜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想得美。”
“挖完沟还有墙要垒,墙垒完了,还有器械要造,器械造完,还得搬石头、运粮、修营栅、通道路。”
“城一日打不下来,你一日就走不得。”
“那……到底哪日才打得下来?”
伍长没回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刨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看命。”
二狗一宿没睡好。
他心里想的是家里那两亩薄田。
秋种的麦子不知道她一个人顾不顾得过来。
翻地、下种、施肥、浇水,哪一样不要人手?
她身子弱,干了半天就直不起腰来。
大妹子才七岁,帮不上忙。
家里那头牛上个月还拉了一回稀,也不知好了没有。
他翻了个身,破毡子底下的泥地硌得肩膀疼。
对宁国军,他谈不上感恩,也谈不上怨恨。
减了税是好事,可转头就把人征发来阵前挖沟。
给的和拿的,这笔账他算不清楚。
或者得更直白一些,谁坐天下他不在乎。
马殷也好,刘靖也罢,对他来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要能种地、能吃饭、能让大妹子不饿肚子就行。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今天是挖壕沟的第三天。
上午挖完自己那段的日课之后,二狗被调去搬石头了。
砲车要用石头,大的百斤重,的也有三五十斤。
这些石头要从两里外的河滩上搬到砲场前面码好。
两个人抬一块,用一根粗杉木棍穿过麻绳兜底,两人各抬一头,一路跑从河边运到砲场。来回一趟约莫半个时辰。
二狗跟周瘸子搭伙。
周瘸子力气不如他,走到半道上就喘得厉害,脚步越来越慢。
二狗只好把自己这头的棍子往前挪了两拃,多扛了些分量。
“歇一歇吧,周叔。”
“不歇。歇了等会赶不上趟,军爷要骂娘的。”
两人咬着牙把一块七八十斤的河石抬到了砲场前面的旷地上。
旷地上已经码了几排石弹,大大的石头堆成了半人高的垛子。
旁边几个匠作营的军校蹲在地上,用铁锤和凿子把不规则的石块敲打成大致圆形。
不远处就是砲车。
二狗放下石头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以前只在庙会上见过那种敲锣打鼓放爆竹的热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物件。
砲车比他家的屋子还高,砲梢是一根两丈多长的老榆木,粗如碗口,表面刮得光滑,通体涂了一层桐油。
梢头绑着一只粗麻绳编成的皮兜,兜底垫了一张牛皮,那是用来装石弹的。
梢尾垂着一排粗麻拽索,拽索一头绕过滑木,另一头拖在地上,等发砲时便由数十名拽手一齐猛拽。
一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正趴在砲梢根部,拿一块磨石在打磨轴榫。
他的两只手粗得像树根,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见二狗盯着看,匠人抬头瞪了他一眼。
“看啥看?没见过砲车?”
二狗讪讪地收回目光,转身又去搬下一块石头。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那匠人在旁边骂徒弟。
“这根是啥木头?松木?拿松木做砲梢,你想让梢杆甩出去的时候从中间断了?”
“师父,榆木料用完了……”
“用完了你不会去砍?去河对岸林子里找。专挑那种树皮发黑、纹理密实的老木。没长够三十年的一律不要。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二狗心想,挺讲究。一根木头还分老嫩。
不过也是。
这东西造出来是要往城墙上砸石头的。
砸上一天,木头不结实的话,还没砸塌人家的城墙,自己先断了。
搬了半天石头,午后二狗又被调去另一处役地,帮着垒外壕旁边的土垣。
围城的壕沟不只挖一道。
他听带队的军校了,要挖两道。
内壕朝着城墙方向,防城里的守军出城袭营。
外壕朝着反方向,是防外头的敌人偷袭大营。
两道壕沟之间的旷地上筑起厚实的夯土矮墙,墙上每隔五十步搭一座木棚,供巡逻的兵卒歇脚。
垒土垣的活儿比挖壕沟轻松些。
就是把挖出来的土一层层夯实,用木杵捣结实,再拍平表面。
二狗闷头干活,一边干一边听旁边两个军校闲聊。
“……你这围城能围多久?”
旁边那个停下锄头想了想。
“看城里粮食多少呗。许德勋那老王八据囤了好几万石粮。城里军民五万口,一天就是五百石。几万石的话,半年没跑。”
“那咱们过年都回不去了。”
“过年算好的,当年朱温围蔡州,足足围了两年。”
二狗的手顿了一下。
两年。
他不敢想两年。
半年他都扛不住。家里的田怎么办?
堂客怎么办?大妹子怎么办?
木杵在手里捣了几下,他把心思强行压了下去。
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低头干活。
干完了回家种地。
其余的事情,不是他操得了心的。
休息的时候,他靠在土垣后面喝水。
水是从附近的溪沟里打来的,浑浊发黄,喝到嘴里一股涩苦的泥水味。
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拿袖子蹭了蹭嘴。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不远处又有一队民夫被叫到一处,排着队在一个帐幕前点名入册。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上穿着跟其他民夫不太一样的短褐。
短褐的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一把短柄铁锸,背上还背了一只竹编的箩筐。
箩筐里装着油灯、火折子、一截竹筒,还有几根绳子。
周瘸子凑过来,压着嗓子:“那帮人,是下地洞的。”
“下地洞?”
“对。从城外头挖一条暗道进去,一直挖到城墙根子底下。底下拿木柱子撑住,再堆干柴浇油。”
“等弄好了,一把火点着,木柱子烧断,城墙根子就垮了。”
二狗听得心头一凛。
“那城里头的人,就听不见?”
周瘸子撇了撇嘴。
“咋会听不见。城里守军会在城墙根脚埋大缸,缸口朝地,日夜派人拿耳朵贴着缸底听。地底下只要有挖土的响动,隔着几丈泥,也能传进缸里头。”
二狗听得脖子一缩。
“埋个缸就能听见?”
“能。”
周瘸子淡淡道。
“锄头刨土,铁锹碰石头,木撑子顶进泥里,那声音在地底下传得远。你站在上头听不见,可耳朵贴着缸底,就跟有人在缸里敲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子当年就干过这活。半夜趴在墙根底下,耳朵贴着缸底,一趴就是半宿。缸里又冷又闷,听得久了,耳朵嗡嗡响。可谁也不敢偷懒,真叫人从底下挖进来,一城人都得没命。”
二狗没再往下问。
他看了一眼那队正在点名的民夫。
那个黑脸汉子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点完名之后,那队人跟着几个军校走了,往城墙的方向去了。
二狗目送着他们消失在壕沟的那一头。
他心里想,那些人下去,能上来几个?
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低头继续夯土。
木杵一下一下捣在泥土上,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