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校园，梧桐树荫浓密如盖。
林芷糖刚结束美术系的期末作品评鉴，抱着画板从教学楼走出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气。她打算去图书馆找几本关于室内设计的书——新家的装修图纸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她想再完善些细节。
穿过中心广场时，她听见有人在身后迟疑地喊：“林芷糖？”
声音有点熟悉，但不太确定。
林芷糖转过身，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女生。长发微卷，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个名牌手袋，还是那个漂亮得扎眼的白薇薇，但眼神里少了从前的张扬，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黯淡。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几秒。
“真的是你。”白薇薇走过来，语气复杂，“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自从高中毕业后，她们去了不同的大学，圈子也不同，算起来有两年没见了。林芷糖听说白薇薇考上了本市另一所重点大学的外语系，好像还参加了什么选美比赛得了奖，在她们学校挺有名气。
“好久不见。”林芷糖礼貌地点头，“你看起来……挺好。”
这话说得有点勉强。因为走近了看，白薇薇虽然还是漂亮的，但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感，像是很久没睡好。
白薇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是吗？谢谢。”
两人又沉默了。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远处有人在练滑板，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那个……”白薇薇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袋的提手，“我……看到杂志上关于你们的报道了。很厉害。”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其实……我是特地来这儿等你的。我知道你今天下午有评鉴课，这个时间应该会经过这里。”
林芷糖有点意外：“等我？有事吗？”
白薇薇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林芷糖的眼睛：“我来……跟你道歉。”
这话让林芷糖愣住了。
道歉？从那个骄傲得从不低头的白薇薇嘴里说出来？
“高中时候……我做了很多幼稚的事。”白薇薇说得有点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你坏话，传谣言，想方设法接近陆辰逸……现在想想，真的很可笑。”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总觉得，我长得漂亮，家里条件好，就该什么都要最好的。包括……喜欢的人。觉得陆辰逸就该喜欢我这样的，而不是……”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芷糖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上大学后，我参加了一个选美比赛。”白薇薇继续说着，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得了亚军，签了个小经纪公司，以为自己要当明星了。结果……”
她苦笑：“结果发现那个圈子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要陪酒，要讨好这个讨好那个，要接受潜规则才能拿到资源。我不愿意，就被雪藏了。合约还签了五年，想解约要赔一大笔钱。”
林芷糖这才明白她眼下的疲惫从哪里来。
“家里呢？”她轻声问。
“我爸的公司去年资金链断了。”白薇薇的声音有点哑，“现在勉强撑着，但大不如前。我妈整天跟我爸吵架，说他不该盲目扩张。我本来想当明星赚钱帮家里，结果……”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芷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
“在打工。”白薇薇说得很平静，“在一家咖啡馆当服务员，晚上还接点翻译的活儿。钱不多，但能自己养活自己。也在自学法律，看能不能找到合同的漏洞。”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很坦然，没有从前的优越感，也没有刻意的卖惨，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所以……我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白薇薇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林芷糖，“想谢谢你。”
“谢我？”林芷糖更意外了。
“嗯。”白薇薇点头，“看到你们的故事，看到你明明可以靠家里，可以靠陆辰逸，却偏要自己努力，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把事做得那么漂亮……我才明白，我以前错的有多离谱。”
她自嘲地笑笑：“总以为漂亮、有钱、有人追就是成功。现在才知道，真正的成功是自己有本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活得有底气。”
林芷糖看着眼前的女孩，很难把她和高中时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白薇薇联系起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有时候是用温柔的方式，有时候是用很疼的方式。
“你不用道歉。”林芷糖说，“都过去了。”
“但我要说。”白薇薇坚持，“不说出来，我心里过不去。而且……说出来，也算是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她看了眼林芷糖怀里抱着的画板：“你还在画画？”
“嗯。”林芷糖点头，“也做些别的。跟陆辰逸一起创业，做‘艺眼’，你看到的那个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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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白薇薇轻声说，眼神里是真的羡慕，“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有人支持，一起往前跑。我那时候……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林芷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白薇薇看起来不需要安慰。鼓励？好像又有点多余。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先把合同的事解决。”白薇薇说，“然后……可能去考个翻译证，做专业的翻译。或者学点别的，找个正经工作。明星梦是醒了，但日子还得过。”
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自食其力，心里踏实。虽然累，但睡得着。”
林芷糖想了想，从包里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白薇薇愣住了，眼睛睁大，像是没想到林芷糖会这么说。
“你……不讨厌我吗？”她问得很直接，“我以前那么对你。”
“都过去了。”林芷糖重复道，“而且……人都会长大的。”
白薇薇的眼圈突然红了。她迅速低头，从包里翻出手机，手有点抖。两人加了微信，她的备注是“白薇薇-咖啡馆打工中”，后面还加了个苦笑的表情。
“谢谢。”她声音哽咽，“真的……谢谢。”
“不用谢。”林芷糖说，“加油。”
两人又聊了几句。白薇薇说了些咖啡馆的趣事，说有个常客总是点同样的咖啡，说要考律师资格证；说店里的猫生了小猫，她偷偷养了一只；说自学法律的进度，虽然难，但挺有意思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虽然生活不容易，但她正在努力地爬起来。
临走时，白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个……能替我向陆辰逸也说声抱歉吗？虽然……他可能根本不在乎。”
“我会转达。”林芷糖说。
“谢谢。”白薇薇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开。她的背影挺得很直，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走远。
林芷糖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才继续往图书馆走。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同情，就是……感慨。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事，也能让人看清很多事。
到图书馆后，她给陆辰逸发了条消息：「刚才遇到白薇薇了。」
陆辰逸很快回复：「她找你麻烦？」
「没有。」林芷糖打字，「她跟我道歉了。说高中时候做的事很幼稚。」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她怎么样？」
林芷糖把白薇薇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陆辰逸回复：「人都会成长。她能想明白，是好事。」
很平淡的反应，就像听到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的消息。但林芷糖知道，这就是陆辰逸——对不重要的人和事，他向来很淡。
「她还让我替她跟你道歉。」林芷糖补充。
「嗯。」陆辰逸回了一个字，然后转移话题，「装修图纸看得怎么样？我下午见了装修公司，他们说可以开始做水电了。」
林芷糖笑了，开始跟他讨论装修的事。聊着聊着，就把白薇薇的事放在了一边。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有些人，改变了就是改变了。
重要的是当下，是眼前，是和在乎的人一起规划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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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芷糖和陆辰逸在新家的工地上看水电布线。工人们已经下班了，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满地的管线和工具。
“这里要留插座，画室里要用。”林芷糖指着墙上的一处。
“好，我跟工头说。”陆辰逸在图纸上做标记。
“书房这里也要多留几个，你要用电脑、打印机什么的。”
“嗯。”
两人一边看一边记。夕阳从没装窗框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今天白薇薇的事……”林芷糖还是提了一句，“挺感慨的。”
陆辰逸放下图纸，看着她：“感慨什么？”
“就是觉得……人真的会变。”林芷糖靠在还没砌好的墙上，“她以前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也能低头道歉，能踏实打工，能重新开始。”
“嗯。”陆辰逸走到她身边，“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的坎。有的人能跨过去，有的人跨不过去。她能跨过去，说明她还没完全迷失。”
林芷糖转头看他：“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陆辰逸说，“她那种性格，要么一帆风顺到底，要么摔得很惨然后醒悟。显然她是后者。”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
林芷糖笑了：“你好冷静。”
“不然呢？”陆辰逸挑眉，“难道要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说‘啊，她终于醒悟了，太好了’？”
林芷糖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也是。”
陆辰逸握住她的手：“糖糖，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是过客，有的人会留下。重要的是，我们珍惜该珍惜的，放下该放下的。白薇薇对我们来说，已经是过去时了。她能有新的开始，我们祝福就好。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林芷糖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陆辰逸摸摸她的头，“走吧，去吃饭。工头说这周水电就能做完，下周开始铺地砖。到时候再来看。”
两人牵着手走出工地。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次第亮起。
林芷糖回头看了眼那个还是一片狼藉的屋子——但很快，它就会变成一个温暖的家。
有画室，有书房，有客厅，有阳台。
有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至于过去的那些人和事，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人总要向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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