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第三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
林芷糖的总分比上次提高了二十分，理综终于冲过了二百五十分大关。但她盯着成绩单上的年级排名——第38名，离A大美院往年录取的文化课要求，还有一段距离。
晚饭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摊开的试卷和复习资料，忽然就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那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不够”的挫败，那种“时间越来越少可我还有那么多不会”的焦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眶一阵阵发热。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题还是要做，试还是要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辰逸发来的消息：「今天成绩出来了，怎么样？」
林芷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回什么。说“还好”？他那么了解她，肯定能看出不对劲。说实话？她又不想让他担心。
犹豫间，陆辰逸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喂？”林芷糖接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陆辰逸的声音：“你在难过。”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芷糖的伪装瞬间崩塌。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没有……”
“糖糖。”陆辰逸的声音很温和，“说实话。”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林芷糖心里那道闸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她哽咽着说：“我……我进步了，但还是不够……离A大的要求还差一点……时间越来越少了……我觉得我追不上……”
她语无伦次，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倒出来。电话那头，陆辰逸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现在，换衣服下楼。”
“啊？”林芷糖愣了。
“我在你家楼下。”陆辰逸说，“带你出去走走。”
林芷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路灯下，陆辰逸果然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个小袋子。
“我……我爸妈那边……”
“我跟阿姨说过了，她同意了。”陆辰逸说，“给你五分钟，下来。”
林芷糖赶紧擦干眼泪，换了身衣服，跟林母说了声就下楼了。
五月的夜晚，风很温柔。陆辰逸见她下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沿着小区外的林荫道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车灯一晃而过。
走了大概十分钟，陆辰逸在一家还亮着灯的甜品店前停下。店不大，装修得很温馨，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和点心。
“老板，一份芒果西米露，一份提拉米苏，都要少糖。”陆辰逸显然是熟客。
“好嘞！”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笑着问，“小陆又带女朋友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学习累了，带她出来放松一下。”陆辰逸说。
“那是该放松放松，高三压力大。”老板手脚麻利地准备甜品，“你们坐，马上就好。”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制作甜品的细微声响。
很快，甜品端上来了。芒果西米露装在天蓝色的玻璃碗里，金黄的芒果块和晶莹的西米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提拉米苏做得很精致，咖啡粉撒出个爱心形状。
陆辰逸把芒果西米露推到林芷糖面前：“你喜欢的。”
林芷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芒果的香甜和西米的Q弹在口中化开，冰凉清爽，确实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辰逸哥哥，”她小声说，“我是不是太脆弱了？一点压力就受不了……”
“不是脆弱。”陆辰逸切了块提拉米苏，却没吃，只是放在盘子里，“是正常。每个人承受压力的阈值不同，你对自己要求高，所以压力更大。这没什么不对。”
他看着她：“但你要学会和压力相处，而不是被它压垮。”
林芷糖低头吃甜品，没说话。
“糖糖，你知道我高二拿到预录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陆辰逸忽然问。
林芷糖抬起头：“高兴？轻松？”
“都有，但更多的是空虚。”陆辰逸说，“突然没了目标，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那段时间我甚至有点……迷失。”
林芷糖惊讶地看着他。她从没听他说过这些。
“后来爷爷找我谈话。”陆辰逸继续说，“他说，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挑战。高考是挑战，过了高考，还有更难的挑战在等着。重要的不是有没有挑战，而是有没有面对挑战的勇气和智慧。”
他用小勺搅了搅甜品：“你现在觉得高考是最大的山，翻过去就好了。但其实，山后面还有更高的山。你要学会的不是翻过某座特定的山，而是学会爬山的能力——调整呼吸，规划路线，保存体力，享受过程。”
林芷糖听得很认真。这些话，老师家长也说过，但从陆辰逸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因为他是真正经历过、思考过的人。
“可是……如果我连这座山都翻不过去呢？”她问。
“那就换条路。”陆辰逸说得很轻松，“A大美院是很好的选择，但不是唯一选择。B大美院，S大设计，甚至出国……条条大路通罗马。重要的是你想做什么，而不是你一定要去哪里。”
他顿了顿：“当然，以你现在的进步速度，翻过这座山没问题。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把全部希望和压力都押在一次考试上。人生很长，机会很多。”
林芷糖慢慢消化着这些话。是啊，她太想把一切都做到完美了——画画要好，文化课要好，比赛要好，实习也要好。她给自己套了太多枷锁。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她问。
“不是贪心，是上进。”陆辰逸笑了，“但上进也要有方法。你现在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绷下去可能会断。适当的松弛，是为了更好的发力。”
他把提拉米苏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老板的招牌。”
林芷糖吃了一小口。咖啡的苦和奶油的甜平衡得恰到好处，绵密的口感在舌尖融化。
“好吃。”她由衷地说。
“心情好点了吗？”陆辰逸问。
“好多了。”林芷糖点头，“谢谢你，辰逸哥哥。”
“不用谢。”陆辰逸看着她，“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别自己硬撑。告诉我，或者告诉叔叔阿姨，告诉我们任何一个人。我们都在你身边。”
林芷糖的鼻子又有点酸，但这次是感动的。
吃完甜品，两人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继续散步。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遛狗的人经过。
走到一个街心公园，陆辰逸忽然说：“你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向路边的一家便利店，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几根仙女棒。
“这是……”林芷糖惊讶。
“小时候玩过吗？”陆辰逸递给她两根，“点燃了，在黑暗里会发光。”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自己手里的那根。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喷射出来，在夜色中划出明亮的光轨。
林芷糖学着他的样子点燃仙女棒。细小的火花迸溅，照亮了她和他之间的空气。那光芒很短暂，很微弱，但在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看。”陆辰逸举着燃烧的仙女棒，在空中画了个圈，“再暗的夜晚，只要有一点光，就不算完全黑暗。”
林芷糖看着手里的火花，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只盯着远方的目标，却忘了身边其实一直有光——家人的支持，朋友的鼓励，他的陪伴，还有她自己对艺术的热爱。
这些都是光。
仙女棒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消失在夜色里。但林芷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走吧，送你回去。”陆辰逸把用完的棒子扔进垃圾桶。
回去的路上，林芷糖主动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稳稳地包裹住她的。
“辰逸哥哥，你也会有压力大的时候吗？”她问。
“当然有。”陆辰逸说，“公司的事，学习的事，有时候也会觉得喘不过气。”
“那你怎么处理？”
“跑步，或者看书。”陆辰逸说，“实在不行，就来找你。”
“找我？”
“嗯。”陆辰逸侧头看她，“看你画画，听你说话，心情就会好很多。你是我的……减压阀。”
这话说得太甜，林芷糖的脸微微发热。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原来不只是她依赖他，他也需要她。
到家楼下，陆辰逸停住脚步：“上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是新的一天。”
“嗯。”林芷糖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晚安，辰逸哥哥。”
然后飞快地跑进楼道，留下陆辰逸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
回到家，林芷糖洗漱完躺上床。手机亮了一下，是陆辰逸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准备睡了。」她回复。
「明天周六，上午学习，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保密。好好休息。」
林芷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
她想起刚才的仙女棒，想起甜品店的灯光，想起陆辰逸说的话。
是啊，压力再大，只要身边有光，就不算完全黑暗。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到考试，没有梦到成绩，只是梦见了一片开满花的山坡，阳光很好，风很温柔。
而陆辰逸就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坡很高，但走得很稳。
因为有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