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理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椎似的。

    

    方洲的眼角跳了几下，身子前倾，问道：“劳保所所长？”

    

    冯玉理闷声说道：“是的，现在的街道办事处已经没有劳动保障所这个内设机构了，都改成了便民服务中心。劳保所是以前的老叫法，主要负责的就是社保和劳动保障业务。”

    

    “他是怎么伪造养老待遇认证材料的？”

    

    “主要就是通过上传人工认证表格，前几年还推行集中认证的时候，社区或者街道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帮助高龄、孤寡和独居老人完成认证。

    

    “去年取消集中认证，改成自助认证之后，对人工认证的材料也有了新的要求。”

    

    “连俊伟也是感觉到，新的业务要求没那么容易再去伪造认证记录，所以去年上半年，他就主动把王绍华的养老待遇暂停了，想要营造出王绍华的养老待遇始终处于停发的状态。”

    

    听完，方洲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冯玉理，问道：“社区的工作人员也在配合他伪造认证材料吗？”

    

    冯玉理摇摇头，说道：“没有，社区的工作人员根本就不知道王绍华这几年的养老待遇还在发放。”

    

    方洲听得有些茫然，问道：“你把情况详细说一下。”

    

    “好的，这个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五年前王绍华被判刑之后，由于他是被警方直接从家里带走的，所以社区也就掌握了他的服刑情况，当月就按照相关的业务流程，上报了养老待遇的停发材料。”

    

    “可是......这些停发材料被连俊伟半路截下来了。”

    

    “截下来是什么意思？”

    

    冯玉理解释道：“按照业务要求，社区每个月会把不符合领取待遇的人员名单上报给街道办事处，街道收集完辖区内所有社区的名单之后进行汇总，盖上街道的公章，交到社保分中心。分中心审核之后再报给养老待遇支付科，申请停发待遇。”

    

    方洲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说，社区的工作人员以为，王绍华的养老待遇已经停发了？”

    

    冯玉理叹气道：“是的，分中心每年推送下去的养老待遇认证名单，也都是直接分给街道，街道再分给社区。”

    

    “连俊伟就是利用了自己的职务便利，每次都把王绍华从名单里剔出去，社区就掌握不到王绍华的信息。”

    

    “如果社区的人主动查出来，他也会用相同的手段，把社区上报的名单进行调整之后再报给分中心。”

    

    方洲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这简直就像是“双面间谍”。

    

    连俊伟完美利用了行政管理制度的漏洞，把下级的社区和上级的社保分中心都蒙在鼓里。

    

    方洲继续问道：“我记得，街道办事处只有社保业务的初审权，没有经办权限，他是怎么把伪造的认证材料上传到平台上的？”

    

    冯玉理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讪笑着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

    

    几秒之后，冯玉理才有些为难地说道：“方主任，情况是这样的，社区是社保业务的经办岗，街道是初审岗，我们分中心是复审岗，从流程上来说，所有的业务操作都该是社区来办理，可是实际的工作当中......办不到。”

    

    “现在的社区干部都是身兼数职，社保业务只能算是边缘工作。”

    

    “有时候为了赶在规定的时限内完成任务，街道办事处必须要帮他们分担工作，所以，社区的平台账号......街道办事处也能登录。”

    

    冯玉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直接就变成了心虚的假笑。

    

    方洲却是完全笑不出来，问道：“你们这是把办理和审核的权限，全都分配给了一个人，能不出问题吗？”

    

    冯玉理心中满是苦涩。

    

    他作为社保分中心的负责人，虽然不具体办理业务，却也熟知社保的各项要求，他当然知道不能够把业务办理和业务审核的权利交给一个人。

    

    这样做，等于是把系统建设好的审核机制架空了。

    

    可是，作为社保中心派驻水磨沟区的领导，他又不能强制要求每个业务账号专人专管。

    

    这种事情，能在厅里和市里施行，可是却无法在街道和社区施行，甚至连社保分中心也做不到。

    

    一个社区就那么点工作人员，平时可能还能够应付过来，如果遇到特殊节点或者紧急任务，工作计划必然会被打乱，这个时候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任务没有赶在规定时间完成，上级领导可不会体恤，一纸通报就能让基层干部几个月的努力付诸流水。

    

    所以，社区和街道的工作人员经常会有这种违规操作。

    

    冯玉理对此也是知道的，可他没办法制止，也不能制止。

    

    所有的社保业务工作都得依靠社区和街道的工作人员去具体执行，社保分中心对他们只有业务指导权，并没有管理和考核权，必须要维护好这中间的关系，对于这些非原则性的问题，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面对方洲的质问，冯玉理干脆选择了沉默。

    

    方洲看了看冯玉理的表情，问道：“连俊伟这么明目张胆地伪造材料，没有人注意到吗？”

    

    “没有，他并不是单独给王绍华伪造认证材料，而是把王绍华的信息，夹杂到正常的认证名单里，一张名单里可能会有十几个人，没有人会逐条核对的。”

    

    “再加上负责的初审人也是他自己，直接在平台勾选通过就可以。”

    

    “社保分中心的复审呢？”方洲问道。

    

    冯玉理的语气弱了几分，辩解道：“按照业务要求，我们只对待遇停发、待遇恢复这些重点业务进行逐条核对，人工认证这种高频率的普通业务，只需要随机抽查就可以。”

    

    “去年五月份，连俊伟把王绍华的停发材料报上来，我们就认真审核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不过那次，连俊伟申请的停发原因是超期未认证，平台上的信息也确实符合超期，所以没能看出来问题。”

    

    方洲稍微眯了眯眼睛，说道：“他倒是挺懂社保业务的，对流程钻研得很透彻。”

    

    冯玉理解释道：“连俊伟是街道办事处的老人了，光是劳保所的业务就干了十年以上，平时也很配合社保分中心的工作，不管是开会还是宣传活动，都很积极。”

    

    “他伪造王绍华的认证材料是为了什么？冒领他的养老待遇吗？”

    

    “是的，现在都已经查实了，王绍华三年零四个月的养老待遇都被他冒领了，一共32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