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上工的哨声日复一日地响起,时间也在指尖的忙碌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四月初。
四月的长白山脚下,气温依旧算不上暖和,清晨的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凉意,却早已没了入冬时那股子阴森刺骨的冷。
阳光倒是一天比一天明媚,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村道旁的杨树抽了新枝,嫩黄的芽苞缀在枝头,风一吹,轻轻晃悠着,处处都透着点初春的生机。
这些天过去,刘明哲和蒋雨欣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不是空欢喜,蒋雨欣是真的有了身孕。
村里赤脚医生摸脉确认的那天,刘明哲攥着蒋雨欣的手,愣是反复跟对方确认了三遍,直到老人拍着胸脯说“错不了,脉相稳得很”,他才敢把那股子憋在心里的欢喜,稍稍露出来几分。
之所以没有去医院查什么,那自然也是因为月事是真的不曾来过。
为了这事,刘明哲前天特意扛着猎枪上山,运气倒是不错,没多久就打了两只肥硕的野兔,加起来足有五六斤重。
当然,这次倒不是他打到的,是大黑和大黄两个的功劳。
他连夜收拾干净,拔毛去内脏,处理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一早,第一时间就拎着两只野兔送去了李大柱家里。
李大柱刚吹完早上上工的哨子回来,擦着汗正准备歇口气,见他拎着野兔上门,先是一愣,待听清刘明哲说“昨天打了两只兔子,特意送两只兔子过来给叔填个菜。”
李大柱当即就摆着手往回推:“明哲,这可使不得!听说你媳妇刚怀上,正是该补身子的时候,这兔子肉嫩,营养足,该拿回去给雨欣炖着吃才对,我哪能收?”
“李叔,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刘明哲把野兔往灶台边的案板上一放,语气诚恳,半点没有收回的意思,“雨欣你也知道,不是那娇气的性子,况且家里也不缺这点吃食。我这头次当爹,心里总归是没底,往后雨欣在队里上工,家里有啥难处,还不是得靠你平日里多照拂着点?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向来是这样的性子,拿出来的东西,就从没再往回拿的道理,不管李大柱是真心推辞,还是客套话,他都打定主意要留下。
推让了几番,李大柱拗不过他的执拗,终究还是收下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实打实的承诺:“行,那叔就不客气了。你放心,往后队里的活,我都给雨欣安排最轻巧的,浇浇菜、摘摘苗,重活累活半点都不让她沾。她要是有啥不舒服,或是想歇几天,你尽管跟我说,队里这边我都给兜着,保准不让她累着。”
李大柱心里清楚,刘明哲有进山的本事,家里日子过得比一般社员宽裕,压根不会指望着队里那点工分过活。
他能给的,无非就是这些实打实的照拂,不让蒋雨欣在队里受委屈、累着身子。
刘明哲自然懂得这点道理,当即连连点头应声,嘴里说着“麻烦叔了”,心里更是把李大柱的这份情,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份实在的关照,比什么虚头巴脑的话都管用。
虽说刘明哲跟李大柱走得近,平日里往来也频繁,却也从没落下村书记王桂富那边。
但凡进山得了点稀罕的山货,比如几颗野人参、一筐鲜蘑菇,或是打了野鸡野兔,他都会挑点好的,拎着去王桂富家坐坐,聊上几句家常,礼数做得十足,只是不比跟李大柱这般热络交心。
王桂富身为村书记,村里的大小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刘明哲跟李大柱走得近,往来密切,他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他也没什么话好说。
现在刘明哲心里偏向李大柱,觉得李大柱性子直、心眼实、好相处,想多走动几分,这是人之常情。
况且刘明哲也没忘了他这个村书记,不论平常还是逢年过节、有了稀罕东西,礼数从来都到了,半点没落下,他又能挑什么理?
再者,王桂富心里也清楚,相比于李大柱对刘明哲夫妻俩实打实的照拂,给蒋雨欣安排最轻的活,他对刘明哲他们,顶多也就是嘴上提点几句,没真给过什么特别的关照,更别说这般掏心掏肺的照拂了。
人家记着李大柱的好,愿意多亲近几分,本就是应该的。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王桂富坐在炕头,想起刘明哲送来的那些野山参、野猪肉,再想想自己从没为他们做过什么实打实的事,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后悔来。
收了人家那么多实际的好处,他却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意在实处给点帮助,如今看来,倒是显得他这个书记,有些太小气了些...
...
早上。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上工的哨声还没来得及在村里响起,蒋雨欣和冯东慧就已经收拾妥当,坐在炕沿上等着出门。
蒋雨欣慢慢系着粗布围裙的带子,手指动作轻缓,系完后,又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疲惫。
这几天,早孕反应来得又猛又烈,成了她最熬人的事,不管吃什么,刚咽下去没多久,就忍不住反胃,酸水直往上涌,到最后往往吐得胃里空空,连黄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昨晚刘明哲特意炖了她以前爱吃的鸡汤,她强撑着喝了小半碗,结果半夜还是醒过来吐了一回,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这会儿眼皮还带着点浮肿,脸色也比往常苍白了些。
“雨欣姐,你要是实在难受,今儿就跟李叔请个假吧?”冯东慧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皱起眉,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反正咋家也不差这点公分,不急着这一天,你在家歇着,我跟李叔说一声就行。”
蒋雨欣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还是执意道:“不用,歇着也是在家难受,不如去菜园子透透气,兴许还能好受点。再说,总不能刚怀上身就总请假,惹人闲话。”
她心里清楚,村里的人嘴杂,她要是总歇着,难免会有人说她娇气,反倒给刘明哲和李大柱添麻烦。
正说着,刘明哲端着两碗温水从灶房进来,见蒋雨欣靠在炕边,脸色不太好,脚步立马放轻,走过去把煮好的小米粥递到她手里,语气里满是心疼:“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今儿别去了,我去跟李叔说一声,就说你身子不舒服。”
蒋雨欣接过他端过来的粥,老实的喝了一口,但属实没什么胃口,随后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快收拾收拾,别耽误了上工。”
刘明哲还想再劝,可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终究还是没再说出口,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低声道:“那行,要是在菜园子待着难受,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蒋雨欣应着,又取了水壶,喝了两口温水,才感觉胃里那股翻腾的劲儿稍稍压下去了些。
冯东慧扶着蒋雨欣慢慢起身:“明哲哥放心,我肯定看好雨欣姐,一有不对劲就送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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