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
看到村书记,刘明哲主动打了个招呼,同时,他又拿出烟,取了一根递过去。
烟自然还是大前门,递过去的时候,烟盒还敞着,明晃晃地露着里头没剩几根的烟卷。
王桂富眼尖,一眼就瞅见了烟的牌子,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伸手接过去,捏在指间颠了颠,才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燃,火苗舔着烟卷,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这才慢悠悠说道:“明哲,咋不在这玩会,这就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围着桌子的汉子们,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就那么淡淡一瞥,又落回刘明哲身上。
“下午自己在家喝了点,这会儿脑子有点涨涨的,回去补个觉。”刘明哲说道,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倦意,手上提着的白面馒头还透着温乎气。
王桂富点点头,又吸了口烟,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馒头,便摆了摆手:“行,那你回吧。大过年的,家里热乎,比在这儿凑着强。”
顿了顿,他又压低了声音,往屋里努了努嘴:“这帮人,就是闲的,猫冬没事干,逗逗闷子罢了。”
刘明哲心领神会,笑着应了:“知道的王叔,我就是来领个馒头,凑个眼缘。”
“叔,你这过来是也打算玩会的?”刘明哲顿了顿,又问了一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里那桌还没散的赌局,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出一点火星。
王桂富闻言笑了,嘴角的褶子堆得更深,他往门框上靠了靠,吐出的烟圈慢悠悠飘向屋顶的房梁,带着点长辈的从容:“在家没事,过来凑个热闹。今儿守岁嘛,睡觉还早嘞。”
他顿了顿,又往屋里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说给刘明哲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大过年的,总不好扫了大伙儿的兴。都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就这点乐子,输赢也不过是毛票子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刘明哲心里透亮,王桂富哪是来凑热闹的,分明是过来盯着的。
怕的就是这帮汉子赌红了眼,闹出事来,毁了这年味儿。
他笑着点点头,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碾灭在脚边的雪地里:“也是,大过年的,图个乐呵。那叔我先回了。”
王桂富摆摆手,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又补了一句:“明儿初一,记得领着丫头们来队部,领点瓜子糖块。”
“好嘞。”
刘明哲应了一声,冲王桂富又拱了拱手,便转身向着自家方向返回。
夜色已经沉得彻底,屯子里的鞭炮声早没了上午时的密集,只剩零零星星的几声脆响,东一声西一声地飘在冷冽的空气里。
听这动静,多半是哪家的半大孩子在撒欢。
这年月,鞭炮金贵得很,都是凭票买的稀罕物。
寻常农户家,一年到头也就攒下几块钱,舍不得多买,顶多称上一两挂小鞭,除夕晚上拆开了,一家子人分着放。
大人舍不得一次放完,都拆成单个的,分给娃们攥在手里,攥热乎了才敢点上,放一响,乐呵半天。
也就是家里有小子的,能多闹腾两声,多数人家,早把剩下的炮仗仔细收进柜子里,留着大年初一早上迎新年了。
哪能有那么多炮仗从早响到晚呢?
像是二踢脚,这个屯子里有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拢了拢棉袄,把怀里的白面馒头塞到了怀里,手提着太冻。
其实不论是白面馒头还是王桂富说的初一要发的瓜子糖块,他自然都不缺。
凭着签到奖励和自己的囤积,家里的吃食、零嘴比一般农户家丰厚得多,别说这点瓜子糖,就是更稀罕的东西也能拿出来。
可稀罕归稀罕,该去领的还得去领。
这是队里给知青的年礼,是集体的心意,更是这年代里‘合群’的象征。
要是不来取,落在旁人眼里,可不是‘不缺这点’那么简单,反倒像是在摆知青的架子,显得不合群、看不起这点福利。
到时候难免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他‘自视甚高、不合群’,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这年头在屯子里过日子,就得跟着大伙儿的节奏走,该领的福利领,该凑的热闹凑,不张扬、不特殊,才能过得顺风顺水。
毕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落人口实...
...
回到了家里,刘明哲顺势给院门拴上。
进了屋子以后,他把带回来的两个白面馒头随手丢到灶房的案板上,这才掀帘进了里屋。
一进里屋,瞬间就有一种冰火两重天的变化感。
外面寒风刺骨,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可一脚踏进里屋,一股子燥热气浪就扑面而来,裹得人浑身发痒。
火炕烧得旺旺的,炕席都透着热乎气,墙角的铁皮炉子也烧得通红,炉盖缝里滋滋地冒着热气。
刘明哲扫了一眼地面,就见三猫两狗都蜷成一团,肚皮贴着地,睡得四仰八叉的。
大冬天的,水泥地就算烧了炉子,也还是带着点凉气。
它们就算是长毛的家伙,也耐不住外头的冻,能这么毫无顾忌地趴在地上,足以证明这屋子里是有多么的暖和。
“你俩倒是舒服。”刘明哲扯了扯冻得发僵的围巾,冲炕上的两人扬了扬下巴。
炕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蒋雨欣和冯东慧正歪着身子,手里捏着瓜子糖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谁让你出去的,和我们在家里多好。”冯东慧笑嘻嘻地说道,还故意晃了晃手里的糖块,在她看来,刘明哲这就是没苦硬吃,放着热炕头不待,偏要去队部挨冻。
蒋雨欣倒是看得明白,放下手里的瓜子,柔声解释道:“明哲不去的话,好像是在告诉别人我们过得多好,连白面馒头这种细粮都不在乎了...”
听蒋雨欣这么一解释,冯东慧才算是恍然大悟,嘴里哦了一声,眨着眼看向刘明哲:“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啊,我还以为你就乐意去凑那热闹呢。”
“你就庆幸自己有着一张俏脸蛋吧,不然就你这脑子,贴上来我都不带管你的。”刘明哲毫不客气的说道。
冯东慧也不恼,在刘明哲脱了棉袄、棉鞋上炕的时候,便是黏了过来:“嘻嘻,谁叫人家天生丽质难自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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