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午时,林夫人许沅秋从牙行回来了,神色疲惫,却强撑着笑脸。
让林锦瑶意外的是,看着只会干粗活的陆大,竟主动卷了袖子进了厨房,默不作声地接过烧火的活计,母亲好像也不意外他会做这些。
家里现在无人可用了,林锦瑶被母亲叫着去厨房帮忙端菜,看到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竟也看出几分烟火气来。
三人围坐一桌吃了顿饭,母亲对陆大居然客客气气的。
林锦瑶只觉得这一刻既珍贵又易碎,要是没有这个碍眼的陆大在就更好了。
自母亲从外面回来后,她便寸步不离地黏着,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仿佛只要抓着母亲的袖子,这个家就不会散。
然而离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陆大下午驾车去工部接林老爷,两人回来的时辰,比平日散值还要早半个时辰。
林国栋一进门,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沉声道:“收拾好了吗?现在就走。”
“现在?”
林锦瑶正趴在母亲怀里,闻言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那一丝侥幸的期冀:“可是……父亲,不是还没定论吗?都察院的折子也没下来,万一没事呢?万一我们一家人都没事呢?”
“锦瑶!”林国栋厉声打断了她,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满是无奈与紧迫,“今晚必须走,若是晚了,就帮不了我们了。”
他把陆大叫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在林大人眼里,这位“陆大”并非什么普通马夫,而是他花重金从最有信誉的“镇远镖局”请来的顶尖镖师。
几番确定过是身手了得、信誉极佳,从没出过差错,这才让敢将女儿托付给他。
“陆兄弟,”林国栋拱手,深深一揖,“小女就拜托你了。”
陆晋川侧身避开这一礼,神色淡淡:“镇远镖局拿钱办事,林大人放心。”
哪怕再不舍,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许沅秋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引来邻里注意。
林锦瑶的行囊早就精简过了,钱财不敢多带,只缝了几张银票和可以换钱的东西藏在贴身衣物里。
许沅秋颤抖着手,解下自己腰间一枚绣着兰草的香囊,又将女儿身上那个旧的解下来。
“这个……里头是安神香,这几日娘新换过的。”
许沅秋将带着自己体温的香囊系在女儿腰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林锦瑶的手背上,“你身上那个旧了,味道淡了,就留给娘做个念想吧。”
母女二人交换了香囊,如同交换了彼此最后的牵挂。
“走吧!”林国栋狠心一挥手。
林锦瑶被推上了马车,透过车帘缝隙,她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和母亲瘫软扶着门框的模样,终是忍不住,捂着嘴在车厢里压抑地痛哭出声。
陆晋川坐在车辕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呜咽声,扬鞭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长鞭破空,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而去。
为了赶在关城门前出城,马车一路未停。
待出了京城地界,四周的景色逐渐荒凉,天色也彻底黑透了。
陆晋川将马车赶得慢了些。
前方是个小镇,零星亮着几盏灯火,有一家供过路商旅歇脚的客栈。
陆晋川勒住缰绳,回头敲了敲车壁:“今晚在这歇脚。”
林锦瑶顶着一双核桃似的肿眼泡探出头来,茫然地看着那客栈招牌。
“我们要住店?怎么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
这荒郊野岭的,孤男寡女一同投宿,若是被人看出来,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即便是在民风开放的盛世,也没有未出阁的女子单独跟个外男住店的道理。
林锦瑶六神无主,只能看向这个父亲口中“极有本事”的镖师。
虽然这人没规没矩的,但眼下离了爹娘,她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
陆晋川跳下马车,借着客栈门口昏黄的灯笼光晕,看了她一眼,语气稀松平常:“我们扮作夫妻。”
“什、什么?!”
林锦瑶惊得差点从车上栽下来,那点伤心都被这惊雷般的话给吓飞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
她脸涨得通红,抓着车帘的手都在抖,“我还没出阁,怎么能……怎么能和你扮夫妻?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什么?”
陆晋川看着她,带着几分痞气,“林小姐,出了这京城,谁认识你是谁?客栈人多眼杂,若是让人知道你是个带着钱的单身女子,哪怕有我在,也保不齐半夜有人往你房里试探。”
他顿了顿,无所谓地耸耸肩:“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行。我还乐得省了这住店钱,去前头树林子里将就一晚,我是个粗人,睡树杈上都行,就是不知道林小姐受不受得住夜里的寒风?”
林锦瑶的小脸瞬间白了。
她看了看那黑漆漆仿佛张着大口的树林,又看了看虽然旧但好歹能遮风避雨的客栈。
让她露宿荒野?不行不行,她害怕。
“那……那你不能乱说话,也不能不能靠我太近。”林锦瑶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没什么威慑力的话。
陆晋川嗤笑一声,没理她,径直去解马缰绳。
为了不露馅,林锦瑶不得不笨手笨脚地将那一头垂顺的少女发髻打散,学着母亲的样子,将长发挽起,用一块深蓝色的布巾包好,弄成了妇人模样。
她离开家时换的本就是粗布衣裳,如今再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高大的陆晋川身后,倒真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既是夫妻,自然只能开一间房。
掌柜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见那男人气势凌厉,那小媳妇又羞答答地躲在后面,便也没多问,只给了把钥匙。
进了房门,林锦瑶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贴着墙站好,警惕地盯着陆晋川。
“我去要点吃的。”陆晋川看都没看她,转身出去了。
林锦瑶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床边。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别无长物。
她心里惴惴不安,又是第一次被迫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共处一室,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
陆晋川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肉饼和一壶水走了进来。
他随手将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吃。”
林锦瑶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还没等她怎么想好措辞说话,陆晋川却忽然手腕一转:“不想吃?”
这下林锦瑶着急了,早上自己护食不让陆大吃饭的事情还记得清清楚楚,就生怕他记仇真收回去。
她直起身,两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手背。
“我要吃的,谁说我不吃!”
她瞪圆了眼睛,搬出了自己唯一的底牌:“我爹可是付了银子给你,你得把我好好的送到,要是我饿死了,那就是坏了你们镖局的名声!以后谁还敢找你们走镖!”
手臂上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陆晋川觉得有点子痒,想抓抓。
都落魄成这样了,这林家小姐还不忘吓唬人。
“拿着吧,大小姐。”
他松了手,将肉饼塞进她手里,“能把你饿死了算我没本事。”
林锦瑶红着脸抢过肉饼,背过身去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热乎乎的东西,身上有了暖意,那股子惊惧便散去了一些。
夜深了。
陆晋川很自觉地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林锦瑶如释重负,外裳都不敢脱,头发也不敢散,上了床迅速拉上床帐。
透过薄薄的帐帘,能隐约看到地上的男人合衣躺下的轮廓,只有一点烛火摇曳出的影子。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偶尔爆开的烛花声。
林锦瑶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实在担心父母,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会去北境那种苦寒地。
又想到这陆大既然是镖师,定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忍不住大着胆子,小声问道:“喂……陆镖师,你睡了吗?”
地上的人没动静,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慵懒的鼻音:“没。”
“你去过北边吗?”林锦瑶问。
“去过。”
陆晋川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他何止去过,他生在北境,长在北境,那里以后将会是他的埋骨之地,也是他的荣耀之所。
林锦瑶眼睛一亮,扒着床沿,隔着帐子迫不及待地问道:“那……那个镇北王,是不是真如大家传的那样吓人?”
正闭目养神的陆晋川倏地睁开了眼。
“吓人?”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怎么个吓人法?”
北境治军严明,虽然杀伐果断了些,但在百姓口中也该是个威武大将军的形象吧?怎么到了这林家小姐嘴里,成了“吓人”?
林锦瑶缩了缩脖子,声音压低了些,显然也是怕议论贵人被人听取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我也是听京中那些官家小姐们说的,说是老镇北王过世后,世子袭爵,那位新王爷……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陆晋川:“……”
“她们说,”林锦瑶语气里满是惊恐,“那镇北王常年戴着面具,是因为在战场上毁了容,脸上全是刀疤,稍微一动怒,那疤痕就会像蜈蚣一样扭动,能把小孩子吓哭!而且他性情暴虐,最喜杀人饮血,根本没哪家小姐敢嫁给他!”
林锦瑶越说越害怕,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爹娘若是去了他的地盘,万一哪里做得不好,惹怒了这个煞神,会不会……会不会被他杀了啊?”
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陆晋川此时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虽算不上潘安宋玉、但也绝对称得上刚毅的脸,又想了想自己何时有过“饮血”的爱好。
青面獠牙?蜈蚣刀疤?
好啊,京城这群吃饱了撑的长舌妇。
“陆镖师?陆大?你在听吗!”
见他不说话,林锦瑶以为他也默认了,更慌了,“你说话呀,是不是真的这么可怕?”
陆晋川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坐起身。
“呼——”
他衣袖一挥,带起的劲风瞬间灭掉了桌上的油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道!”
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气:“我们这种走镖的粗人,哪能见过高高在上的镇北王!赶紧睡觉,明日还要赶路!”
林锦瑶被他突然的火气吓了一跳,撇撇嘴,缩回被子里嘟囔道:“凶什么凶啊,不说就不说,我再和你主动说话是小狗。”
她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
却不知地上的男人在黑暗中磨后槽牙。
帐幔低垂,更漏声残。
直到那床帐后传来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原本直挺挺躺在地铺上、仿佛已经睡熟的男人,睁开了眼。
眸子在黑暗中哪里有半分睡意?
陆晋川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床边,隔着纱帐看了一眼。
林锦瑶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手里还紧紧攥着香囊,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不甚安稳。
她以为自己会因为恐惧而彻夜难眠,可到底是从未吃过苦的身子,这一日的惊惶奔波早已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抱着这点仅存的念想,倒是睡得沉了。
确定她不会醒来,陆晋川才转身,悄然推开了半扇窗棂。
借着窗棂的阴影掩护,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客栈外的寂静。
看似平静的小镇街道上,几个身形矫健的黑影正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他们手中并未提灯,却在经过每一辆停靠的马车时,都会停下来细细查验马匹的齿口和车辕的徽记。
搜得真快。
出城后他便以“财不外露”为由,用了些手段,将林府那辆青帷马车和那两匹毛色油光水滑的好马,与一个要去南边做生意的行脚商换了一辆不起眼的旧篷车和两匹杂毛老马。
只是……
陆晋川合上窗棂,转身靠在窗边,目光再次落回床榻上那个隆起的身影上,眼底多了几分深思。
那几个人绝非普通的官差或劫匪。
林国栋不过是个即将被发配的七品屯田官,何必大费周章来追捕一个尚未出阁、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女子?
除非……林锦瑶身上,有什么比林国栋本人更重要的东西,所以这就是林大人早知道自己身处死局中,上面却迟迟留着他未动的原因。
不过,既已入局,他倒要看看这戏怎么唱下去。
两日后,按照和林大人的约定,他要把林锦瑶送到邻郡的一处渡口,那里自会有人接应。
陆晋川抱着双臂,只要到了那里,看一看究竟是谁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大概就能知道,这工部尚书乃至背后的大员们,究竟在害怕什么,而林国栋想借着女儿,往外传递或者保护什么惊天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