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有的时候会出现些莫名的惯性。

    比如现在，陆晋川熟练地骑着自行车，穿过还在建设中的浦东烂泥渡路，准确地停在了简陋的厂房门口。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要去做什么。

    简易搭建的办公室里，陈老师正对着一份供销合同发愁，这算是厂子里的第一笔大单，对方是个国营单位的下属三产，架子大，条款也苛刻。

    “晋川，你来看看这个。”

    陈老师把合同递给他，“他们要求货到付款，还要压30%的质保金，这……咱们刚起步，资金流转本来就困难。”

    陆晋川接过合同，一目十行地扫过。

    对于之前一直在学校里教书的陈老师和没有生意经验的陆晋川来说，这或许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既不想失去订单，又怕资金断裂。

    陆晋川拿起钢笔，在合同的几个关键条款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种笃定和老练，“老师，压质保金可以，但必须加上‘验收期限’。如果货到后七天内不提出书面异议，视同验收合格，质保金必须在一个月内结清。否则，我们要按日收取滞纳金。”

    “还有这条，关于原材料价格波动的免责条款，必须加上，现在物价在变，如果他们压款周期长，原材料涨价的风险不能由我们全担。”

    陈老师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晋川，你这脑子……真是绝了，做生意这么门儿清，还好有你来帮我，真是，真是，我得赶紧联系那边争取改一改条款。”

    他看着陈老师那双充满干劲和希望的眼睛，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

    这个时候的自己好老师领路，有这么好的时代机遇。

    傍晚，老洋房。

    饭桌上，林锦瑶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她的好消息。

    “……本来吴科长还想挑刺，结果大家都说好看，连厂领导都夸了，说这次板报出得有水平。”

    林锦瑶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你们没看见当时那个场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青青也说，从来没见大家对板报这么热情过！”

    陆晋川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给她剥虾。

    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原来，林锦瑶说起自己喜欢的有兴趣的事情时，也会如此神采飞扬。

    怪不得她会说不爱干那种销售到处出差的工作。

    陆晋川在心里默默地收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轰隆隆——”窗外传来一声闷雷。

    天气果然和广播里说的一样，闷沉沉的，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这是要下大雨的前兆，梅雨季要来了。

    “爸，妈。”

    林锦瑶和父母叮嘱道，“最近要下雨了，我们就不天天过来吃饭了，路上不方便，你们也没事少出门，老房子一楼潮气反上来厉害，路面都滑，小心摔着。”

    “知道了，啰嗦。”许沅秋笑着给她夹菜。

    “还有大黄，”林锦瑶指了指趴在门边的狗，“我看它那个垫子软趴趴的，回头给它换个干爽的，这狗年纪也不小了，别睡出毛病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趴着打盹的大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

    陆晋川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条狗身上。

    来这里吃饭之前他想都没想到，大黄居然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这体型，油光水滑的，比他记忆里那样要胖了整整一圈。

    好像它还是被自己从老家带过来的。

    陆晋川左手手垂在身侧。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

    在那些只有他和狗在老家度过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他心情不好，或者思考事情的时候，他都会这样，用手指轻轻扣两下膝盖，然后大黄就会把脑袋凑过来。

    “哒、哒。”他在膝盖上轻扣了两下。

    下一秒。

    原本还懒洋洋趴在地上的大黄，像是触电一样，“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它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晋川，尾巴开始疯狂地摆动，频率快得都要摇断了。

    “汪！汪汪！”

    它跑过来，不是那种讨食的蹭，而是一种极其亢奋的热情。

    把两只前爪搭在陆晋川的膝盖上，伸出舌头，拼命地想要去舔他，喉咙里发出那种见到亲人时特有的“呜呜”声。

    “哎？”

    林锦瑶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惊讶地看着餐桌！平时除了给它吃骨头的时候，现在连人都懒得理呢。”

    有些纳闷：“它今天怎么这么黏你？”

    陆晋川：“大概是想吃骨头了。”

    他伸出手，轻轻盖在了大黄的脑袋上，熟练地揉了揉它耳后的那块软肉，大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

    大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把整个脑袋都塞进了他的掌心里，依恋地蹭着。

    林锦瑶还觉得有点怪，不过看大黄这么高兴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哪里不舒服，再看看陆晋川碗里确实有块没动的排骨。

    “那你给它吃呗，”林锦瑶也伸手摸了摸狗头，嗔怪道，“大黄，你都吃过晚饭了，怎么突然又嘴馋了。”

    她转头又对同样低头在看狗的林父林母说：“妈，你以后少给它吃点，没看它都胖得不成样了，街上的小母狗它都追不上了，而且那尾巴现在扫到人腿上，都‘咚咚’响。”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它胖，但她摸狗头的动作却温柔得很，显然也是极喜欢大黄的。

    许沅秋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她之前下放的时候被分去养过猪，那时候条件艰苦，她要强，不愿意低人一头，硬是把一群猪崽养得不比别人差多少重量。

    退休后空闲下来，除了家务事也没别的操心，就开始琢磨怎么养大黄。

    以前养猪怎么喂，她现在就怎么给大黄做饭，甚至还特意去书店买了养殖畜牧方面的书来研究，也算是当个晚年爱好。

    “胖什么胖。”

    许沅秋放下筷子，“我这是科学喂养！大黄这叫壮实，你看它这毛色，多亮！”

    “是是是，科学喂养。”林锦瑶笑着投降，“您养得最好，毕竟我也是您养的好。”

    陆晋川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