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交车上挤下来的时候，陆晋川背后的衬衣都挤湿了一小块，林锦瑶却清清爽爽，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抬头看着面前这幢高耸的大楼，国际饭店。
二十四层的高度，在三十年代曾是“远东第一高楼”，即便现在，它依然代表着上海滩最顶级的体面和讲究。
进入那扇沉重的旋转玻璃门，一股浓郁的、带着甜香的黄油味儿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外头街道上的尘土气。
西饼屋的柜台前排着长队。
大理石的地面被擦得锃亮，头顶是璀璨的吊灯，来往的人大多衣着整洁，说话轻声细语。
陆晋川站在这样的环境里，多少显得有些拘谨。
他下意识地往下拽了拽自己衬衣袖口，又挺直了脊背，忍不住后悔怎么出门随便拿了件旧衬衣穿上了。
轮到了他们。
“同志，一袋蝴蝶酥。”林锦瑶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柜台里那一层层金黄酥脆、像蝴蝶翅膀一样的点心。
陆晋川顺着柜台里面营业员拿东西的动作看过去，原来这就叫蝴蝶酥啊，看着还真是蝴蝶样子。
“麻烦再拿两块奶油蛋糕。”
然后陆晋川又看到了摆在冷柜最显眼位置的——鲜奶油蛋糕。
雪白绵密的奶油像云朵一样堆在蛋糕胚上，顶端没有过多的装饰，只裱了一朵简单的红玫瑰奶油花。
售货员利索开了票：“蝴蝶酥一斤，奶油蛋糕两块，一共七块八毛钱加一斤细粮票，或者用糕点券。”
现在有些福利待遇好的单位会给发专门糕点券，不管是自己用还是拿出去送人都很有面子。
林锦瑶没糕点券，从皮包里拿了钱和票付账。
一回头，就看到陆晋川站在那儿，神情恍惚，整个人都傻愣愣的。
“你怎么啦？”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
陆晋川回过神，看着她。
他的价值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这两块小小的、还没巴掌大的东西，竟然值八九斤肉的价钱。
不过冲击归冲击，看着林锦瑶捧着点心盒子那副眉开眼笑的样子，他心里那个天平立马就朝着奶油蛋糕倾斜过去，八斤肉可不能让她开心成这样。
心里盘算着，回头除了复习，是不是还能再找点什么能赚钱、时间又短些的零活计。
只要她高兴，只要她喜欢，别说七块八，就是二十八、三十八，陆晋川也要办法多挣些。
让林锦瑶过好日子，想让她想吃什么、喜欢什么的时候，可以不用顾及钱，想买就买。
这种想让老婆过得更好的念头，在这一刻催生出了巨大的、蓬勃的野心和动力。
拿到东西，两人没急着走。
林锦瑶打开了装蝴蝶酥的纸袋。
“咔嚓。”
她掰了一小块，一层层起酥的皮在指尖碎裂，黄油和白糖的香气瞬间炸开。
没先塞自己嘴里，而是抬着手，往陆晋川嘴边送。
“你先尝尝看。”
陆晋川往后躲了一下：“你吃。”
这种好东西，陆晋川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让着林锦瑶多吃点，他尝不尝的不要紧。
“陆晋川！”林锦瑶板起脸，“我手都举酸了！你吃不吃？不吃我生气了啊。”
这招百用百灵。
陆晋川一听她手酸，赶紧低头，一口咬住了那一小块蝴蝶酥，连带着她的指尖都在他唇上轻轻擦过。
“……”林锦瑶左右飞快转头看周围的人有没有看到，在外面脸皮薄不好意思了，吃就吃，吃她手指头干嘛！
酥脆，甜，还有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奶香，确实好吃。
“怎么样？好不好吃？”林锦瑶期待地看着他。
陆晋川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下去。
“好吃，”他老实地点头，“很甜，很香。”
比糖还甜。
林锦瑶满意了，这才自己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久违的吃到了熟悉的味道。
仔细把包装袋折回原样，“快走快走，刚才排队耽误了点时间，我估计爸妈这时候都下班到家了。”
林锦瑶挽上他的胳膊就要往前小跑。
刚迈出一步，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下来指了指陆晋川手里拎着的那个印着“国际饭店”红字的蛋糕盒。
“你拿好了啊，”像个小管家婆一样叮嘱，“不准颠来倒去的弄坏了，小心点。”
陆晋川看着她这副生动鲜活的模样，把盒子提得更稳了些，“好。”
夕阳的余晖洒在南京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回到老洋房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
林国栋正在厨房里忙活，许沅秋在桌边看报纸，见他们回来，摘下眼镜起身问他们这么晚回来这是去哪了。
大黄前爪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之后也懒洋洋地摇着尾巴迎上来，它现在是和大家越来越熟了，也变懒了。
“我们买好吃的去了！”
林锦瑶献宝似的把那个印着“国际饭店”四个红字的纸盒从陆晋川手里拿过来小心放在餐桌上。
许沅秋一看那盒子，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了一层柔柔的波光。
“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跑那么远去买这个？”嘴上嗔怪着，看着却是很惊喜的。
“是我想吃嘛，”林锦瑶全往自己身上揽，一点不提和陆晋川说的那些想给妈妈买的话。
“哇——！”刚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林国栋，非常捧场的了好大一声。
“快快快，洗手吃饭！吃完饭吃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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