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二宝呢，你愿意吗？”
林锦瑶没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同样在五年前，她问过乔梦。
那时候她们刚下乡几个月，夜晚的风透着凉气，知青点的宿舍里已经熄了灯，屋里几张木床并排着，睡梦里的呼吸声起伏。
林锦瑶和乔梦偷偷溜了出来说话，又不敢走远，怕大晚上出什么事，就蹲在宿舍院子里鸡笼前面说悄悄话。
院子里一盏小马灯昏昏地亮着，照着鸡笼里的影子晃动。
林锦瑶捂着脸，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出来：“梦梦，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吗？真要听那些村里人说的，嫁给张二宝？”
那时候的林锦瑶，和爸妈完全联系不上。
心里六神无主，年纪又小。
在陌生的村里被人指指点点，心里的那股害怕和屈辱压得她透不过气，只能求助乔梦这个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乔梦用手指头扣着鸡笼外面翘起来的竹条，沉默了好一会。
“锦瑶，虽然张二宝是长得难看点，可他家兄弟姐妹多，你和他结婚了，他们家的工分怎么都会算给你一份，你看张二宝，每天也不怎么干活，日子照样过得好好的。”
她指了指自己已经磨出老茧的手，又拉过林锦瑶的手，叹气道：“你想想我们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你这手，还吃得消吗？”
“你别嫌我说的太实在，我是看明白了，这些村里人对我们城里来的知青，嘴都碎，嫁个人家，起码能消停些。”
林锦瑶抬头，满脸都是泪。
夜风里混着稻草味，灯芯跳了几下，微弱的光映着两个年轻女孩的脸。
“梦梦，如果你是我，你会选择嫁给张二宝吗？”
乔梦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抖。
她忽然想到自己当时的回答，却已经早就记不清那天夜里她们蹲在臭烘烘的鸡笼前面，当时的心情是什么滋味了。
她只记得，自己那时低着头，不敢看林锦瑶无助的眼睛。
“应该会吧，不然你之后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现在的乔梦，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和厌恶，她把头偏过去。
“你突然说起这个人做什么，又没有可比性，我们现在都回城了。”
林锦瑶笑了，神情温柔，语气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轻淡，“对啊，你都说了我们现在回城了，徐强不就是城里人么？”
“你现在的处境和我那个时候不是很像么，如果你找不到另外一个像陆晋川那样不介意这些事的男人嫁了，那徐强就是你最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说着，她略微俯身，靠近乔梦一点，眼角的笑意像是有意藏不住似的。
嘴角轻轻一弯，声音压低：“你要是不接受人家，怎么会让他亲你的？我当时可没有让张二宝占到我一点便宜哦。”
她眼底带了点打趣的意味，像是姐姐在看妹妹闹别扭似的笃定与洞悉。
乔梦后颈一阵发凉，像被什么恶心的东西爬上来似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起身，声音几乎是尖的：“林锦瑶，你故意的吧！”
这一吼，把房间外的人都惊到了。
乔母急急忙忙跑进来。
一边拉着女儿的胳膊，一边小声哄着：“梦梦，你怎么能和锦瑶这样说话，人家这么好，还特地来看你，跟你说说话……”
“你们都被她骗了！被她骗了！”
乔梦几乎是崩溃地喊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眼里充满恨意，“林锦瑶，你别来装好人了！你最恶心了！”
林锦瑶愣了下，眼神闪过一丝无辜，轻咬着唇，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不解：“我……我只是想陪你说说话。”
龚主任要闹起来，赶紧走上前，伸手示意大家安静：“行了行了，都别激动，坐下说，坐下说，有什么事慢慢讲。”
乔母又连忙替女儿打圆场，赔着笑向林锦瑶道歉。
“锦瑶啊，真不好意思，她最近心情不好，说话也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林锦瑶轻轻摇头，露出一个宽容又懂事的笑：“阿姨，我理解的，梦梦心里委屈，我不怪她。”
龚主任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刚才房间里那些话，她在外头都听得清楚，林锦瑶确实是在好言好语劝乔梦。
看来还是得她出马，于是她干脆也不绕弯子，拉了个椅子坐下，语气转得正式起来。
“我就直接说了，徐家那边找我来的意思呢，是还想要你这个儿媳妇嫁过去，他们条件也摆明了——”
她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的手势，又补了一句，“彩礼五百块，‘三转一响’也都给买。”
乔母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这比昨天徐家人上门提的价又多了两百块。对他们这种普通工人家庭来说，已经是极好的条件了。
这“诚意”，实在是给的很足了。
昨天乔梦那样扔东西打人，街坊邻居都看见了。
乔母这几天就为这事愁得睡不着，心里头发慌，乔梦那脾气上来了倔的要命，现在可倒好，名声都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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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要是被人说上几句“泼辣”“凶”“不守礼”，以后谁还敢给她介绍对象？
更何况，乔梦年纪也不小了。
看看人家林锦瑶，结婚好几年了，连男人都带回城里来了，一家人都看着有奔头。
再瞧瞧自己女儿，脾气还大，日子一天天过去，真是越想越焦心。
徐家也许不是个好去处，但话又说回来，要真有别的更好的乔梦早选了，现在徐强虽然被厂里开除了，可好歹是城里人，还有个正经家底。
更要命的是，那天徐强当着全厂人的面，说乔梦是他对象，这话一出，就算乔梦再怎么否认，外人也只不会相信。
林锦瑶坐在旁边：“梦梦，你先别生气，阿姨也是为你好。他们现在愿意拿出五百块彩礼，这可不是小数目，等钱拿到了，那就是你自己的钱。”
“你是要买东西，或者贴补家里，还是攒着留着，都随你，日子有了钱就会好过起来的，你看我不就是么。”
她一边说着，语气温和，眼神带着一丝怜惜和体谅。
钱。
乔梦现在最烦的除了徐强就是钱了。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
五百块，这可是笔大钱。
她现在着急还债，不然利息拖一天多一天，只要能先把这笔钱拿到手，眼下的麻烦就能过去。
至于徐强……她心里冷哼。
反正领证不急，只要彩礼先到手。
等她把欠的钱还完，再拖一阵子，到时候高考一考上，录取通知书一拿，名正言顺地上大学去。
徐强那个蠢货还想找她？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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