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孙连城坦然道,“所以我才需要像你们这样的媒体,把吕州的问题掀开,让阳光照进来。
我也需要借助外力,引入真正的资本,而不是和本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做什么交易。”
“连城,你就不怕……彻底没有退路吗?”
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孙连城笑了笑,喝了一口酒。
“婉茹,你应该知道,我来吕州,本就争议很大。
对我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退路可言。
对于现在的吕州,对于我个人,都到了这个地步。
不打破旧的坛坛罐罐,就永远建立不起新的秩序。
要么,带着吕州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和这座城市一起沉沦。
既然如此,何不把话说开,把事做绝?”
孙连城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缓缓说道:
“我这次来吕州。如果工作成绩不理想,可能随时都会离开。
我时常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吕州,我能给这座城市留下点什么?
是一份漂亮的GDP数据,还是一个被反复修改的政府工作报告?
我想,都不是。”
“我想留下的,是一片干净的湖,一个能让孩子们在
我想留下的,是一种希望。让吕州的人民相信,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再烂的摊子,也能收拾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张婉茹被深深地触动了。
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她见过太多口号喊得震天响,实事一件不做的官员。
像孙连城这样,愿意赌上一切,只为做一件实事的,凤毛麟角。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今天请你来,不是想谈政治。”
孙连城换了个话题,他伸手指着远处岸边的不同方向。
“你看,那边,未来会是我们的艺术街区,由废弃的厂房改造而成,会吸引全国的艺术家来这里创作。”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在微弱的月光下展开,递给张婉茹。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这是我没事的时候自己画的。”
孙连城指着草图。
“还有这里,湖心岛的位置,我要建一座汉东最高的摩天轮,
让每一个来到吕州的人,都能在最高点,看到这座城市最美的夜景。”
“还有我们脚下的这片水域,我会引进最先进的水净化技术,让它重新变得清澈。
到时候,我们就在湖上建一个巨大的水上舞台,上演最震撼人心的实景演出……”
孙连城的声音充满了激情和感染力,他一样一样地描绘着,眼中闪烁着光芒。
那不是一个市长在做工作汇报,而是一个设计师,在向人展示自己最心爱的作品。
“我要的,不只是一个干净的湖。
我想要的是一个全新的产业,一个能让吕州的年轻人愿意回来,能让外面的人愿意来的地方。
我要的,是吕州的未来。”
张婉茹看着这张粗糙的草图,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男人。
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市长,不是一个官员,而是一个怀揣着巨大梦想的理想主义者。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想亲眼看看,这个男人,和他的梦想,究竟能在这片泥沼里,走多远。
张婉茹静静地听着,她仿佛看到,孙连城手指的那些黑暗角落,
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那些宏伟而美丽的建筑,拔地而起。
她被这个男人心中的蓝图,深深地震撼了。
这个男人,有着最坚硬的手段,也有着最柔软的内心。
他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更是一个脚踏实地的行动派。
“连城,没想到你对月牙湖的思考已经这么详细了。”
张婉茹由衷的说。
“其实,对比思考月牙湖的事,我更多的思考是人。”
孙连城淡淡的回答。
“目前,治理方案已经做出来了,第一步就是截污。
把所有排污口全部切断,引入活水,进行生态修复。
技术上没有难题,难的是人。”
“人?”
“对。”孙连城操控着小船,缓缓向前,“切断排污口,就等于断了那些企业的财路。
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牵扯着各种关系。这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张婉茹沉默了。她虽然不做地方官,但这些道理她都懂。
任何一项改革,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要难。
“那你还敢立下军令状?”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不破不立。”
孙连城的语气透着一股决绝,“有些事情,必须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向前。”
小船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水波轻荡的声音。
张婉茹看着孙连城,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他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官员,要么官气十足,要么谨小慎微。
他像一个理想主义的战士,明知前路艰险,却依旧一往无前。
“前几天,赵瑞龙想见我。”
孙连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张婉茹心里一紧:“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孙连城嗤笑一声,“闻到腥味的猫,想在治理月牙湖的项目上分一杯羹呗。”
“那你……”
“我把他推了。”
孙连城说得云淡风轻,“月牙湖是吕州人民的月牙湖,不是某些人的提款机。
我绝不会允许,这个项目变成第二个月牙湖大酒店。”
张婉茹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
“你拒绝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瑞龙这个人,睚眦必报,手段下作。”
“我知道。”孙连城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所以我才需要更多的支持,需要把月牙湖项目,做成一个谁也无法撼动的阳谋。”
他转过头,看着张婉茹,眼神诚恳:“婉茹,这次真的要谢谢你。
你的采访,就像一场及时雨,把月牙湖推到了全省的聚光灯下。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这里,他们就算想搞小动作,也要掂量掂量。”
被他这样真诚地注视着,张婉茹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不自然地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也相信,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孙连城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对了,连城。”
张婉茹将草图小心地折好,收了起来,
“明天我那位制片人朋友就带着团队到吕州考察。你想好和他怎么合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