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达的上午,阳光虽然明媚,但独立宫内的气压却低到了冰点。
总统办公室里,地毯上散落着几只摔碎的青花瓷杯。
侍从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苏哈托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他的肩膀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耸动。就在半小时前,普拉博沃给他送来了几张照片。
那是几张拍摄于废弃足球场的照片。清晨的阳光下,十几具尸体像腊肉一样挂在电线杆上,胸口挂着羞辱性的木牌。其中有几个,是他最为倚重的Kopass(特种部队)的中层军官,是他安插在暴徒中负责指挥的“眼睛”和“大脑”。
“耻辱……”苏哈托猛地转身,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因为充血而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鹫:“这是耻辱!这是对军队的宣战!是对我苏哈托家族的公然挑衅!”
“几千人的队伍,竟然被一群卖杂货的平民赶了回来?甚至连指挥官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宰了?”苏哈托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普拉博沃!这就是你训练出来的精锐?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万无一失’?”
普拉博沃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脸上同样是一阵青一阵白。
作为特种部队司令,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昨晚的“夜狩”,对方不仅杀了他的人,更是在打他的脸。那种无声无息的渗透和暗杀手段,让他这个行家都感到背脊发凉。
“父亲,对方不简单。”普拉博沃咬着牙辩解道:“根据现场勘查,袭击者装备了高等级的夜视器材和消音武器。那不是普通人,那是职业军人。很有可能是姜晨的‘凤凰安保’介入了。”
“凤凰……”苏哈托听到这个名字,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个在东南亚翻云覆雨的年轻人,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名字。
“我不管他是凤凰还是野鸡!”苏哈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这里是印尼!是我的地盘!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
“普通人做不到的事,让军队来做!”
“既然他们把唐人街变成了堡垒,那我就用履带把它碾平!”
苏哈托抓起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雅加达卫戍司令部的专线:“我是苏哈托。”
“命令:第3步兵旅立即集结。”
“出动装甲营。目标:Glodok区。”
“理由?”苏哈托冷笑了一声,“理由就是——街内藏匿了大量的非法武装分子和外国雇佣兵,严重威胁首都安全。军队奉命进入,‘恢复秩序’。”
“如果有阻拦,格杀勿论。”
“我要看到坦克开进他们的客厅。我要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人跪在我的履带面前求饶。”
挂断电话,苏哈托重新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步棋了。动用正规军攻击平民区,这在国际上是大忌。但在权力的悬崖边上,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不把这股反抗的火苗掐灭,明天全印尼的人都会知道这只老虎已经没了牙齿。
雅加达南部的丹戎不碌兵营。刺耳的战斗警报声划破了长空。
“轰隆隆——”沉重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响起,黑色的尾气腾空而起,瞬间遮蔽了营区的蓝天。
这是一支由苏哈托家族一手喂养的“御林军”——第3步兵旅。他们装备了印尼陆军最好的武器,吃着最好的军粮,也是对苏哈托最死忠的部队。
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一列列涂着深绿色迷彩的钢铁巨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驶上了雅加达的街头。
打头阵的,是十二辆BTR-40和BTR-50轮式装甲输送车。这种苏制装甲车虽然在国际上已经算是老古董,但在缺乏重武器的东南亚街头,它们就是无坚不摧的移动堡垒。厚重的钢板,粗大的防弹轮胎,车顶上架设的12.7毫米德什卡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前方,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在装甲车后面,跟着数十辆满载士兵的军用卡车。一千多名全副武装的印尼士兵,头戴钢盔,手持M16自动步枪,眼神冷漠地注视着街道两旁的市民。
“快看!是军队!”
“苏哈托动手了!我们要得救了!”街道两旁,那些昨天还在逃窜的暴徒们,此刻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欢呼起来。
他们跟在装甲车后面,挥舞着手中的砍刀和旗帜,狐假虎威地叫嚣着:“碾死他们!”“军队万岁!”
车队浩浩荡荡地穿过苏迪曼大街,履带碾压过路面的沥青,发出摩擦声。大地都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微微颤抖。
坐在指挥车里的,是第3旅的旅长——桑托索上校。他戴着墨镜,嘴里叼着雪茄,一脸的傲慢。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桑托索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街道的轮廓,对着对讲机冷笑道:“以为有了几把破枪,就能占山为王了?”
“在装甲车面前,他们的沙袋和路障,就像是小孩子的积木一样可笑。”
“各单位注意。”桑托索下令:“不要减速。”
“直接撞过去。”
“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陆军震撼’。”
Glodok区,防线后。
那种只有重型机械才能发出的低频震动,顺着地面传导到了每一个自卫队员的脚底板。水杯里的水在剧烈晃动,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来了……”林家栋趴在二楼的射击孔前,放下望远镜,脸色变得煞白。虽然经过了昨天的战斗,他已经不再怕那些拿砍刀的混混。但当他看到远处那一个个墨绿色的钢铁怪物,喷吐着黑烟,像推土机一样逼近时,一种源自人类本能的“巨物恐惧症”还是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装甲车。
那是正规军。
那是国家暴力机器。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这三个词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可战胜的力量。
“教……教官……”旁边的林婉儿声音发颤,手里的冲锋枪几乎握不住:“那是坦克吗?我们的子弹打得穿吗?”
“那不是坦克,那是装甲输送车。”旁边的老猫依旧冷静,他正在用一块黑布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RPG火箭筒瞄准镜:“BTR-40,皮薄馅大。侧面装甲只有8毫米,正面也不过10毫米。”
“别被它的大块头吓住了。在巷战里,这玩意儿就是一口移动的铁棺材。”
“可是……可是他们人太多了。”另一名年轻队员指着装甲车后面密密麻麻的步兵:“至少有一个团!还有重机枪!”
恐慌的情绪再次在防线后蔓延。昨天的胜利带来的信心,在正规军的履带声中摇摇欲坠。很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地下指挥所的方向,看向那个年轻的男人。他是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地下指挥所内。姜晨看着监控屏幕上那支气势汹汹的装甲纵队,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甚至,他的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终于来了。”姜晨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苏哈托果然急了。他犯了兵家大忌。”
“大忌?”旁边的林文镜不解,“姜先生,他们可是开着装甲车来的啊!”
“装甲车?”姜晨冷笑一声:“在平原上,装甲车是猛虎。但在这种狭窄、复杂、到处是死角的城市街区里,装甲车就是瞎子,是瘸子,是活靶子。”
“桑托索太傲慢了。他没有先派步兵搜索,而是让装甲车打头阵。”“他以为这是阅兵式吗?”
姜晨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安抚了所有人的心:“所有人听令。”
“放他们进来。”
“不要在外围硬抗。把路障撤掉一部分,给他们留一条路。”
“把这只大笨象,引到我们的瓷器店里来。”
桑托索上校原本以为会遭遇激烈的抵抗。但令他意外的是,当车队逼近时,那些华人似乎“吓破了胆”。并没有枪声响起。甚至连像样的阻拦都没有。
只有那个依然耸立的牌坊下,堆着几辆废弃的公交车和沙袋。
“哈哈!看吧!我就说是一群乌合之众!”桑托索大笑起来:“看到军队来了,估计早就从后门跑了!”“1号车,给我撞开它!”
“轰——”打头阵的一辆BTR-50装甲车,像是一头暴怒的犀牛,猛地撞向了挡在路中间的一辆废弃大巴。巨大的撞击声响彻云霄。在柴油引擎的咆哮声中,重达十几吨的装甲车硬生生地将大巴车推开,沙袋被履带碾得粉碎,路障被暴力破除。
吱嘎——街道大门,就这样被粗暴地撞开了。
“前进!占领主干道!”桑托索意气风发地下令。
装甲车队轰鸣着驶入唐人街的主街——加查马达街。后面的步兵紧随其后,枪口指着两侧紧闭的窗户。
然而,当他们完全进入这条街道后,一种异样的感觉开始在桑托索心头升起。
这条街,太窄了。两边的建筑也是典型的南洋骑楼风格,二楼突出的阳台几乎要遮蔽天空。装甲车行驶在中间,就像是走进了一条深邃的一线天峡谷。
而且,太安静了。除了引擎的回声,听不到任何声音。所有的窗户都被钢板封死,只留下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旅长……我感觉不太对劲。”驾驶员的声音有些发抖:“这里的楼房太高了,我的机枪仰角不够,打不到楼顶。”
“怕什么!”桑托索骂了一句:“就算有埋伏,也就是几把破枪。能把我的装甲车怎么样?”
他拿起车上的高音喇叭,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我是雅加达卫戍部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否则我们将视同叛乱,予以歼灭!”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那些射击孔发出的呜呜声。
桑托索有些恼怒。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很不爽。“敬酒不吃吃罚酒!”
“机枪手!对着两边的窗户,给我扫!把他们吓出来!”
“突突突突——!!”车顶的12.7毫米重机枪开火了。粗大的子弹打在两侧建筑的墙壁上,砖石横飞,尘土飞扬。钢板上被打得火星四溅,发出当当当的巨响。
依然没有还击。整条街就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任由他们在嘴里撒野。
桑托索并不知道。就在他头顶的楼房里,就在那些阴暗的下水道里。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的车队。无数根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林氏五金店的三楼。老猫蹲在窗台下,手里扛着那具墨绿色的RPG-7火箭筒。他透过瞄准镜,那个倒“V”型的准星,已经稳稳地套住了领头那辆BTR装甲车的顶部装甲。
那里是发动机散热窗。也是这头钢铁怪兽最柔软的腹部。
而在他对面的楼顶上,另一名手持RPG的自卫队员也做好了准备。他瞄准的是车队的最后一辆车。
掐头,去尾。这是经典的伏击战术。只要堵死两头,中间的这些铁皮罐头,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距离100米。”
“风速忽略。”
“目标锁定。”
老猫的耳机里,传来了姜晨那冷静得令人发指的声音:
“别急。”“让他们再往里走一点。”“等到最后那个士兵也走进这条街。”
街道上,印尼士兵们看着沉默的建筑,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们开始离开装甲车的掩护,试图用枪托砸开路边店铺的大门,想要进去抢劫。队伍变得松散、混乱。
终于。最后一辆运兵卡车也驶过了那个被撞开的路障位置。
“就是现在。”姜晨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关门。”
老猫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扣下。
“休——”
一枚带着死亡啸叫的火箭弹,瞬间穿透了窗户的伪装,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以每秒300米的速度,狠狠地撞向了领头的那辆BTR装甲车。
“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震碎了整条街的玻璃。一团巨大的火球在装甲车顶部腾空而起。金属撕裂,油箱殉爆。那辆几秒钟前还不可一世的钢铁巨兽,瞬间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战争,正式升级。欢迎来到地狱,桑托索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