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硝烟刚刚散去,雅加达的黄昏却并没有带来安宁。
相反,一种比清晨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的氛围,正在Glodok区的外围弥漫。
虽然早上的第一波冲击被“南洋自卫军”迎头痛击,留下了满地的狼藉,但这并没有让贪婪的火焰熄灭。
恰恰相反,鲜血和挫败感,像是兴奋剂一样,刺激了这座城市里最黑暗的神经。
在距离唐人街防线两个街区外的废弃足球场上,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喧闹的临时营地。
篝火被点燃了,映照着无数张扭曲而亢奋的脸。
不仅仅是附近的流氓,越来越多的卡车从城市的其他角落驶来,满载着被煽动起来的暴民。
“他们有枪!那是真枪!”一个早上侥幸逃回来的小混混,正挥舞着缠着绷带的手臂,对着新来的人群大声嚷嚷:“但是他们人少!他们就守在那个龟壳里!只要我们人多,冲进去,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人群中传来阵阵附和的嚎叫声。酒精、廉价的毒品,以及对财富的病态渴望,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而在营地的阴影处,几辆不起眼的吉普车静静地停着。车上走下来几个穿着便服、留着平头、脚上踩着制式军靴的男人。他们的眼神冷漠,与周围狂躁的暴民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加入狂欢,而是站在高处,用专业的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防线。
“一群废物。”其中一个“平头”吐掉了嘴里的烟蒂,低声对同伴说道:“几千人被几百条枪吓回来了。上面对早上的战果很不满意。”
“今晚怎么做?”同伴问。
“不管他们有多少枪,毕竟只是一般人。心理素质是他们的弱点。”
“平头”指了指营地里那些正在分发燃烧瓶和长刀的人:“让这群炮灰继续耗着,制造噪音,不让他们睡觉。等到了后半夜,我们的人混进去。找几个突破口,用炸药炸开那些焊死的门。”
“只要缺口打开,这些人冲进去,就是一场屠杀。”
这一切,都被远处高楼上的凤凰安保观察哨看在眼里。
街内,气氛同样凝重。虽然早上打赢了,但那种巨大的精神消耗,让很多第一次拿枪的普通人感到极度疲惫。
林家栋靠在沙袋上,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看着远处那越来越亮的火光,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心里没底。
“林老板,他们人更多了。”旁边的伙计咽了口唾沫:“我看至少有五六千人。而且……我看到有些人动作很专业,像是当兵的。”
恐惧,再次像野草一样在防线后蔓延。
防守,是被动的。
当你在明处,敌人在暗处;当你只能等着对方来打你,而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动手时,这种压力足以压垮一个人的神经。
地下指挥所。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和枪油味。
姜晨站在一张雅加达市区地图前,听着老猫的汇报。
“老板,情况不乐观。”老猫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外围的暴徒数量激增。而且,我们确认有‘专业人士’混进去了。他们正在策划夜袭。如果我们只是死守,等到弹药耗尽,或者精神崩溃,防线早晚会被突破。”
林文镜和其他几位商会大佬坐在旁边,脸色苍白。早上的豪气在夜幕降临后消退了不少,他们毕竟不是职业军人。
“不能再守了。”姜晨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什……什么?”林文镜愣了一下,“不守了?那我们撤?”
“不。”姜晨转过身,“兵法有云:久守必失。”
“你们是商人,应该懂这个道理。如果一直让对手出价,你只能被动还价,生意是做不成的。”
姜晨走到桌边,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个代表敌人营地的红圈上:“他们以为我们是绵羊,这辈子只配躲在栅栏后面咩咩叫。”
“他们以为只要人多,只要够吵,就能吓破我们的胆。”
“今晚,我们要给他们上一课。”姜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要告诉他们:这也是我们的夜晚。”
“传我命令。”姜晨看向老猫:“启动‘夜狩’计划。”
“夜狩?”林文镜不解。
姜晨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的黑暗中,走出一队身穿全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迷彩油彩的士兵。他们不像外面的自卫队员那样拿着粗糙的56冲。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加装了消音器的短突击步枪,腰间挂着战术匕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头盔上那个怪异的、像是双筒望远镜一样的装置。
“这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姜晨拿起一个头盔,递给林文镜:“戴上它。看看外面。”
林文镜疑惑地戴上头盔,按下开关。
“嗡——”视野瞬间变了。
原本漆黑一片的地下室,突然变成了充满颗粒感的绿色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黑暗不复存在。角落里的灰尘、远处士兵的表情,甚至是一只飞过的苍蝇,都清晰可见。
“这是……夜视仪?”林文镜惊呼。
“AN/PVS-7,被动微光夜视仪。虽然不是市面上最顶尖的,但对付外面那群还在点火把的原始人,足够了。”姜晨淡淡地说道:“在黑暗中,瞎子是打不过睁眼的人的。”
“老林,你的人继续在防线上制造声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我的人,会带着你们挑选出来的几十个胆子最大的年轻人,组成‘夜狩小组’。”
“我们要摸进那个营地。”姜晨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股寒意:“不是去打仗,不是去冲锋。”
“是去点名。”
“把那些带头的、煽动的、还有那些混在里面的‘刺头’,一个个找出来。”
“让他们在睡梦中,明白什么叫恐惧。”
深夜02:00。暴雨如期而至,雷声轰鸣,掩盖了世间的一切罪恶,也掩盖了复仇者的脚步。
废弃足球场的营地里,狂欢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暴徒喝得烂醉如泥,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只有少数几个头目还在帐篷里赌博,策划着明天的进攻。
外围的几个哨兵抱着砍刀,缩在雨棚下打瞌睡。在他们看来,那群华人现在肯定吓得尿裤子,根本不敢出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营地不到五十米的草丛中,几十个黑色的身影正如同幽灵般贴地潜行。
透过绿色的单色视野,老猫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正在打哈欠的哨兵。他甚至能看到哨兵呼出的热气。而在哨兵的眼里,前方只有漆黑的雨幕,什么都看不见。
“一组,解决哨兵。二组,锁定头目帐篷。三组,切断发电机。”老猫通过骨传导耳机,下达了无声的指令。
行动开始了。
没有枪声。只有雨声中偶尔夹杂的几声沉闷的“噗、噗”声。
那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在近距离射击的声音,或者是战术匕首划过空气的声音。
外围的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感觉脖子一凉,或者胸口一痛,然后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拖进了黑暗的草丛。在这个绿色的世界里,他们就像是被人按在案板上的鱼。
“这就是……战争吗?”跟在老猫身后的一个青年阿强,透过夜视仪看着这一切,心跳得快要炸裂。
他平时是个修车工,此刻手里握着一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枪。他亲眼看到,教官如同鬼魅一般绕到一个正在撒尿的暴徒身后,轻轻一勒,那个暴徒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废话。只有高效、冷酷的收割。
“别发愣。”老猫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跟上。记住,我们是幽灵。幽灵是不需要发出声音的。”
他们摸进了核心区域。最大的那个帐篷里,灯火通明。那个白天叫嚣得最凶的“平头”军官,正把脚架在桌子上,对着几个暴徒头目训话:“明天早上,弄辆卡车装满炸药,直接撞进去……”
突然。营地里的发电机“咔哒”一声停了。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怎么回事?停电了?”“快去看看!”帐篷里乱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的黑暗中。阿强看到了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幕。在他的绿色视野里,教官们冲进了帐篷。里面的暴徒在黑暗中惊慌失措地乱摸、乱叫,甚至有人因为恐惧而胡乱开枪,误伤了自己人。
而带着夜视仪的教官们,就像是行走在白昼的死神。他们冷静地从一个个暴徒身边走过,抬手,射击,或者挥刀。每一次抬手,都有一个红色的热源倒下。
那个“平头”军官试图拔枪,但他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一只冰冷的枪管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下辈子,别惹老实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噗。”
十分钟后。“夜狩小组”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了。雨还在下。营地里依然充满了呼噜声和醉话,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头目,已经在这个雨夜里彻底消失了。
次日。1998年10月18日。清晨。
雨停了。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足球场营地上时,宿醉的暴徒们陆陆续续醒来。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去找老大领今天的早饭和任务。
“老大呢?”
“怎么帐篷里没人?”
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营地中央的那几根高大的水泥电线杆。
那里的场景,让这几千名暴徒在一瞬间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电线杆上,倒挂着十几个人。正是昨天叫得最凶的那几个头目,以及那几个混进来的“平头”军官。
他们已经没有了生机,像是一袋袋沉重的垃圾,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在他们的胸口,挂着几个用木板写的大字:
【这就是下场。】
没有血流成河的画面,没有残肢断臂。但这种无声的展示,比任何屠杀都更具威慑力。
“鬼……是鬼……”一个暴徒吓得瘫倒在地,牙齿打颤:“他们昨晚就在我们中间……他们杀了老大,我们竟然都没醒……”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炸开。这群乌合之众之所以敢来,是因为他们觉得华人是软弱的,是只会躲在墙后面的。但现在,他们发现,对手不仅有枪,还能在黑夜里像幽灵一样摸到他们的床头,把他们的脑袋摘走。
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对方愿意,昨晚死在这里的,可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这哪里是肥羊!这是魔鬼!”
“快跑啊!今晚他们还会来的!”
不需要冲锋,不需要扫射。心理防线一旦崩溃,溃败就是雪崩式的。几千名暴徒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逃离这个可怕的足球场。就连那些后续赶来的卡车,看到这一幕后,也二话不说直接调头就跑。
防线后。林家栋透过射击孔,看着远处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摘下头盔,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年轻的自卫队员。他们的脸上虽然疲惫,但眼神变了。昨天,他们的眼神是恐惧的,是迷茫的。今天,他们的眼神是冷峻的,是自信的。
那是猎人的眼神。
“我们……赢了?”林婉儿抱着枪,有些不敢相信。
“不仅是赢了。”老猫从阴影里走出来,擦拭着手中的匕首:“是教会了他们什么叫敬畏。”
“记住,在这个丛林里。”
“让敌人爱你很难。”
“但让敌人怕你,很简单。”
地下指挥所内。姜晨看着监控画面上空荡荡的街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老板,这一招‘斩首’效果很好。”幽灵汇报道,“外围的暴徒基本散了。而且……那个‘平头’的死,会让对方非常难受。他们现在知道,我们有夜战能力,也有特种作战能力。”
“这就对了。”姜晨放下茶杯,目光深邃:“让他们猜。”“猜我们到底有多少人,猜我们到底有多少先进装备。”“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大的恐惧。”
“接下来……”姜晨走到地图前,手指划向了更广阔的区域——泗水、棉兰。
“雅加达的火已经点起来了。”
“是时候让这把火,烧遍整个南洋了。”
“通知其他城市的商会。”
“告诉他们:我们守住了。不想死的,就照着我们的样子做。”